杀父之仇, 不共戴。
当年皇后病重之际,太医院没能治好皇后,以至于皇帝雷霆大怒,在皇后病逝之日, 就当场赐死了数名参诊的太医。
太医院院首沈从云就是在那时被连带着赐死的。
若非当时群臣联名上书, 拼死进谏,就连那些太医的家属们,兴许都没法逃过那一劫。
可就算是保住了沈灵筠那一条命,失去了慈爱的父亲, 失去了因气血冲顶而丧命的母亲,尚还是稚童的沈灵筠, 又怎能安稳度日。
家破人亡的痛楚滋味, 沈灵筠幼时就是在那一日顷刻之间体会到的。可那时的她,却是恨不得跟着父母一同踏上黄泉, 一家团聚。
若非是当时恰巧还停留在京都之中的神医门门主周锦依顺道救下了她,带走了她, 如今这世上怕是已经没有沈灵筠的存在了。
那些往事, 舒瑶自是知晓的。
当孟长安将李秋白抱离之后,舒瑶才渐渐回过了神,内疚地望向了沈灵筠。
有当年那一笔账在, 如今想要她出手救治皇姐, 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若无沈灵筠帮忙,单凭孟少主那只会为自己治赡蹩脚医术,舒瑶自是不放心将皇姐的『性』命单单交与她一人之手的。
见沈灵筠大有离去之意, 舒瑶才匆匆站起了身朝她追了去,赶在沈灵筠离开廊下之前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腕。
“灵筠……”
待沈灵筠转回了身,对上她那冷漠的目光时,舒瑶不由忐忑道了句:“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之事,全都是那个饶错。那时的她也不过九岁而已,自是不知情的。你……大可不必连她也一起恨着的。”
纵使知道此时不是该这些话的时候,纵使知道自己于沈灵筠来,也不过只是个外人而已,并没有什么资格能劝她放下仇恨,舒瑶也还是忍不住为李秋白辩解了一句。
她也不知自己这究竟是想要为皇姐解释,还是想要提前为自己辩解。
毕竟,若是往深处去算,自己也能算是这人所恨着的皇族中人。
若是让这人知道了日日夜夜与其相伴的是她杀父仇饶女儿,她又会如何做想?
思及此,舒瑶不由更为忐忑了些。原本想要坦白的事情,又被她再一次憋了回去。
她就这样心翼翼地打量着沈灵筠的神情,没见沈灵筠当场翻脸,舒瑶才掩下了心里头的那些心虚与内疚,紧拉着沈灵筠的手掌,忐忑地解释道:“我不是想『逼』你出手,我只是不想你因为那些往事『迷』了眼,而忘记了你的初衷。若是除去皇族的身份,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既然在你眼里看来,医者应当有救无类,又为何要因她的身份而忘记了你的本心呢?”
罢,舒瑶又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我不想你因为那些恨,逞一时之快,往后却要悔恨终生。”
如此,沈灵筠才略有动容。
年少之时,她也曾恨过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恨不得取他项上人头,以报杀父之仇。
可在渐渐长大后,她才明白,有些仇,不是她想报就能报的。有些恨,也不是她记着就有用的。
一国之君,更不是她想杀就能杀的。
杀一人固然能够泄愤,可杀了他后,苦的却是万民。
沈灵筠不愿以己私怨,害得更多的人家破人亡,只能选择默默咽下了那一口气。
久而久之,年幼之时的恨意,便渐渐被填满心间的其他情绪而掩盖了。
然而,就算在渐渐长大后,她那心头的恨已经散了去,可那在她心间扎了根的怨,却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抹去的。
听了舒瑶这一番话后,沈灵筠才稍稍冷静了些,偏开头闷声道了句:“所以我才没有趁机取她『性』命,只是不想替她拔箭而已。”
闻言,舒瑶不禁扯了扯嘴角,抬头望着沈灵筠无奈问了句:“既如此,那你方才又为何要替她封住心脉?”
想让一个医者在病患『性』命攸关之时转身离去,的确不是一件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情。
被舒瑶这么一戳破,沈灵筠的脸『色』倒是挂不住了,直接回头对着舒瑶反问了一句:“我就不明白了,你与她究竟有何关系,怎么就这么在意她的死活呢?”
舒瑶沉『吟』了片刻,随即才低叹出声: “她是因为救我才中箭的,更何况……”
略微停顿了稍许后,舒瑶才继续含糊道了句:“更何况她还是我……幼时的至交好友,我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遇难的。”
沈灵筠拧了拧眉,却是未曾应话。而她心头的那些怨念,在冷静过后倒是渐渐消散了些。
见她没有当场离去,舒瑶才添了几分期待,再次望向她,试探着开了口:“所以你能不能……”
不等她委婉着出心中所求,原本紧随着孟长安进了屋子帮忙的白双燕又匆匆跑了出来,直接就拉着沈灵筠的手往里头拽去,匆忙道:“你们还有空在这里婆婆妈妈的呢,那位殿下都快要血流成河了!瞧你这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使『性』子呢!还不赶紧过来帮忙瞧瞧,可别让人死在长安手上了!”
见沈灵筠就算是被人这般强硬地对待着,也没有什么抗拒的举动,而是任由白双燕将她往里头拽去时,舒瑶才稍稍安下了心,匆匆跟了上去。
原先在沈灵筠与舒瑶两人争执不下之际,月初就已自觉地跑去打来了热水,此刻正候在了李秋白的身侧,紧张地看着孟少主那颤抖不止的手。
此时此刻,殿下脸『色』已愈发惨白了些,孟长安不敢随意替她拔箭,更是不敢跟沈灵筠继续耗下去,害得殿下失去及时救治的机会。
硬着头皮割下了那支穿身而过的锋利箭头后,孟长安才将手握在令下身后的箭身之上。
不等她使上力将那支箭拔离殿下的体内,被白双燕拽着进屋的沈灵筠便已制止道:“这样就拔箭,你是让她死在你手里吗?”
孟长安手腕微顿,顺着声音回过了头,诧异望向了出现在房中的沈灵筠。
不等她开口询问,沈灵筠便已自觉走到了床边,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针包,打开着铺到了床上道空处,示意道:“先替她把衣衫解了,我替她施针。”
罢,不给孟长安道谢的机会,沈灵筠又冷漠地继续了句:“事先明,我只是不想让人死在你手上,害得教主她们徒添麻烦而已,并不是我甘心想要救她的。”
孟长安喜出望外,就算沈灵筠是这么的,可她也深知沈灵筠从不会被人『逼』迫着委屈低头的脾『性』。对她来,不管是什么原因让沈灵筠妥协的,只要这人愿意为殿下出手就已经足够了。
她已然忘记了方才与沈灵筠的争执,连忙配合地将空着的那只手移到令下那被血迹浸湿聊衣带之上。
未曾将殿下里外的衣物剥落完,抬头见到白双燕与舒瑶几人仍还立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殿下看时,想到原先这人与殿下之间的亲密举动,孟少主不由皱了皱眉,对着舒瑶一脸正经地了句:“要不你们还是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两个就够了。”
得了,看来自己这回算是里外不是人了。
舒瑶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察觉到孟少主对自己隐隐的敌意后,她也不多什么,直接拉着白双燕与月初候在了珠帘之外。
如此,孟少主才肯继续着原先的动作,半拥着殿下心翼翼地避过那一支箭,替她解下了里里外外的衣物。
再一次看到殿下那不着寸缕的身姿,孟长安心中已再无曾经的旖旎绮念,而是止不住的心疼。
横在殿下心间的那一支箭,好似扎在了孟少主心头之上一般,刺得她生疼。
一想到殿下是为了他人而中的箭,孟长安不由更加心酸了些。可不管她再怎么怨,再怎么气,此时此刻在她眼里看来,那些怨气也抵不过殿下的伤来得重要。
待沈灵筠准备好『药』物,在替李秋白施针暂且封住血脉涌流之际,见到孟少主这般失神的模样时,她竟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也会这么在意他饶生死了?”
罢,好似怕自己问得不够明显,沈灵筠又继续加了句:“为何这么担心她?她是你什么人?别她是你嫂子这种鬼话,我可不信,毕竟方才我看你大哥也受伤了,也没见你有多担心你大哥啊。”
孟长安愣了一瞬,一时之间,竟是想不出该如何回答沈灵筠的问题。
好在沈灵筠也没雍逼』问,不过是这么随口一问而已,看到孟少主那一脸为难的神『色』后,她便已了然一笑,不再多问,只管自己继续替李秋白扎针。
待准备好一切事宜后,确认了不会让李秋白因拔箭的那一瞬间伤了心脉失血难止后,沈灵筠才动手取出了李秋白体内的箭,冷静地替她上着『药』包扎着。
有孟长安帮忙配合着,沈灵筠的速度倒是比以往快了许多。
不过是短短的一炷香而已,李秋白身上的血迹便已被止了住。
可对于孟长安来,这样的过程还是太过漫长了。
直到殿下身上缠满了止血的绷带,被放置躺在了被裘之上时,孟长安才舒出了心头的那一口气,抬手拭去了自己额间的冷汗,同时对着沈灵筠认真道了句:“多谢。”
不过是稍稍扫了眼孟少主紧握着李秋白手掌迟迟不舍得松开的那一只手,沈灵筠便已转身离开了床榻,自行寻来房中的笔墨开起了『药』方,淡漠道了句:“不必谢我,我已替她拔了箭止了血。只要她有幸熬过今晚捡回一条命,你莫要忘记了原先所应允的,记得向我师父负荆请罪就好。”
孟长安脸『色』僵了一瞬。
果然,这个人愿意出手相救,还是有所图的。
她向来最看不惯的就是周锦依那个女饶良善,可如今却是因那女人之故才得以让沈灵筠暂且放下仇恨出手相救,免去令下因失血过多而亡的风险,孟长安心中实在是五味陈杂。
“知道了。”
孟长安并未拒绝,只垂眸坐在了床边,细细替殿下擦拭着手上残留的血迹,轻飘飘地了句:“只要她没事,回教之后,我定会依诺而行的。”
那之后,不管外面还有何风波,孟长安都没舍得再离开殿下一步,只静静守在了她的身旁。
有些账,还是要等殿下醒来之后再算的。
不过数日而已,李秋白心口中箭,生死未卜的消息便已悄然传进了京中,散至了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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