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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小别忆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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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七的夜晚难入眠。

十二载修得应届生,映如明珠高挂成灯。

——别忆青春『暑刚过,子时初刻』

檐前滴水,淅淅沥沥,一声接一声,仿佛更漏在暗夜中幽幽计数。灯晕昏黄,将墨云疏俯身整理行装的身影投在壁上,晃晃悠悠,如纸偶戏里单薄的魂。他正用一方褪了色的软绸,仔细裹好那片墨图戏残片——绸是旧绸,泛着经年的牙黄,触手生温;残片边缘已毛,指尖抚上去,能觉出细密的纤维,仿佛触碰的不是纸,而是某种风干的、脆弱的肌肤。

门轴“咿呀”一响,苏何宇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凉的、带着铁锈气的风。他肩头洇着深色的水渍,几粒雨珠凝在那里,竟未抖落,像是从远方衔来的、未及融化的寒意。“当真要去东城?”他声音沉在喉间,比平日更低,被雨气浸润得有些发闷。

墨云疏未立即答话,只是将绸布最后一角轻轻掖好,动作稳得像在收殓一件圣物。灯芯忽然“噼啪”一炸,爆出一朵硕大而虚幻的花,将他低垂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秦老先生眼力毒,能辨骨认魂。那图案……”他顿了顿,指尖仍停留在残片之上,仿佛能从那些诡谲的线条里汲取温度,“非他不能解。你走邢洲那条线,蛛丝马迹,怕更需耐心。分头动,才罩得住这片迷局。”

苏何宇默然,踱到窗前。窗纸被风雨浸透,成了朦胧的灰白。他望出去,正见厚重云峦被风撕开一隙,漏下一缕清冷如霜刃的月华,斜斜劈在湿漉漉的庭院石板上,亮得惊心。“路上心。”他背对着墨云疏,声音几乎散在窗缝里,“我总觉得……那图案不似人间笔墨,看久了,耳边似有喁喁私语,透着股不出的邪气。”

“你也是。”墨云疏已将包裹系紧,结打得干净利落。他抬眼,目光越过苏何宇的肩头,投向窗外那线游移的月光。“还记得秦老‘墨图非戏,戏非墨图’么?这话当时听来玄虚,如今想来,怕是钥匙。图是戏的骨,戏是图的皮。我们寻的,或许正是那被抽了骨、或剥了皮的‘真形’。”

一阵夜风瞅准时机,猛地挤进窗棂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送来雨后泥土浓烈的腥气,混杂着草木腐烂与新生交织的复杂气味。恰在此时,远处巷弄深处,传来梆、梆两声打更的钝响,那声音沉沉地、稳稳地穿透黏稠的夜色,像是两颗冷硬的钉子,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牢牢钉在了这个深不可测的夜晚之郑两人不再言语,一室之内,只剩灯影摇晃,与水声滴答,相互应和,仿佛在替他们计算着即将启程的、叵测的前路。

晨光熹微时分,墨云疏已坐在开往东城的早班车上。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头的世界在流动的乳白色晨霭中缓缓后退,如同浸在水里的旧宣纸,轮廓都洇得柔软了。她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簪——毓敏临别时塞进她掌心的,簪头雕着并蒂莲,莲心那一点朱砂红,在渐明的光里竟仿佛有了生命,随着车厢微微的颠簸,在指尖流淌着温润的血色。

邻座的老妇人抱着一篮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夜露。车子行过一座石桥时,老人忽然转过头来,眼睛在皱纹深处闪着幽微的光:“姑娘是去东城寻饶吧?”声音沙沙的,像秋叶擦过青石板。墨云疏轻轻点头。老妇人也不追问,只眯着眼望向窗外:“巷尾第三户,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向东南斜着长,夜里看像个人躬身作揖。”她顿了顿,“那家主人前些日子去了,留下一屋子书,纸页黄得像秋棠叶。”

车晃了一下,停住。老妇人起身时留下一篮栀子花在空座上,香气骤然浓烈起来,甜得有些哀戚。墨云疏抬眼时,只看见她青灰色的衣角在车门处一闪,便消融在晨雾与人群里了。

东城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黑,倒映着铅灰色的。巷口的豆腐脑摊子还在,杉木棚子被岁月腌成了深褐色。缺门牙的老汉正舀着豆花,抬头看见她,手里的铜勺在半空停了停:“墨姑娘?”豆花的白汽腾起来,隔在两人之间,朦朦胧胧的。“秦老先生前日闭门谢客了。”他盛满一碗,撒上虾米、榨菜,淋几滴麻油,“不过每日黄昏,西时三刻,他会在后门喂猫。那些野猫认得他的脚步声。”

墨云疏道了谢,慢慢吃着豆花。瓷勺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清响。去年夏也是这张桌,他们七个人挤作一团,毓敏的辫梢扫过她的脸颊,谁讲了个笑话,豆花差点喷出来。那时的晨光好像比现在明亮,蝉声织成一张金灿灿的网,兜住了整条巷子的青春。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墨图戏,不知道“十二载修得应届生”这几个字背后,藏着怎样幽深的隧道与怎样沉重的门。

黄昏来得迟疑。先是染上一层杏子黄,渐渐又渗进些许蔷薇紫,最后都沉淀成旧瓷碗底的釉色。墨云疏绕到巷子后门时,看见秦老佝偻的背影——他正把鱼干掰碎了,放在青石台阶上。三五只花猫围着他,尾巴竖得像轻柔的问号。老人喂猫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姿势都需要与身体的朽旧协商。等猫儿吃饱了,在墙角蹭着腮帮时,他才直起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像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的。

“秦老先生。”墨云疏从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

老人转过身,眯着眼睛辨认。暮色在他脸上流淌,那些皱纹成了光的沟壑。“墨姑娘?”他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轻轻坠地,“三年了吧?”

“此事重大,恕晚辈冒昧。”她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软绸包裹。残片的轮廓在薄绸下隐约可见,像一片沉睡的蝶蛹。

秦老的目光落在包裹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像秋风里的枯竹。许久,他望向后巷尽头——那里,最后一缕光正从马头墙的檐角滑落。“进来吧。”他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绵长的呻吟,仿佛替他出了那句未曾出口的话:“该来的,终究会来。”

屋子里弥漫着旧纸与樟木的气息。墨云疏跨过门槛时,看见满墙的书架在昏暗中静立,纸页在时光里微微蜷曲,像无数等待被唤醒的翅膀。而窗外,夜色正一点一点,染透东城的际。

书斋里只点一盏煤油灯。墨云疏跟着穿过层层书架,来到最里间。她解开包裹,残片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象牙黄,墨迹晕染如泪痕。半张面具似笑非哭,左眼空,右眼画残月。

秦老戴上眼镜,用放大镜细看。手指在桌沿敲击,笃笃如心跳。

良久,他抬头,脸色骤变:“这残片从何处来?”

“《黄昏雨纪》夹层里。与夏至、凌霜传有关。”

听到这两个名字,秦老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墨云疏为他拍背,触手处脊骨嶙峋。

咳嗽平息,老人瘫在椅中:“十二年了...该来的躲不掉。”

他颤巍巍起身,从书架最高层取下一只桐木匣子。打开,里头是泛黄信笺。最上面一张写着工整楷:

“民国三年七月初七,月蚀之夜,吾等七人结阵于霓裳园...夏至以身为引,凌霜以魂为锁...然阵中有一人私念未净,致封印现隙。夏至、凌霜以轮回之术许下来世之约:‘十二载后,应届而返,必补此缺’...”

墨云疏指尖发凉:“‘应届而返’...所以我们这一届七人,都是转世?”

秦老闭目点头:“沐家世代守秘,便是等这一日。残片面具是封印阵眼之符——左眼空待引戏人,右眼残待补全人。”他睁眼,眸光深幽,“墨图戏分七卷,对应七种身份:引戏人启幕,观戏人见证,写戏人定命,护戏人守阵,锁戏人封关,渡戏人化怨,还有...乱戏人。”

窗外风起,窗纸哗啦作响。灯焰跳动,影子如鬼手攀爬。

“乱戏人...也在我们七人之中?”

秦老摇头:“老夫只知,月圆前七卷戏文须归位,七种身份须觉醒。否则封印崩坏,那东西脱困,吸食的便不止执念,而是活人魂魄。”

“月圆之夜还有几日?”

“五日。今日十二,十七月圆。”秦老竖起枯指,“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七的夜晚见分晓。”

墨云疏心头一震——原来开篇那句是倒计时。

秦老从匣底取出简略地图,七处标记如北斗。“七卷戏文散落四方,你们既是转世,冥冥中自有感应。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寻回戏文的过程,亦是觉醒记忆的过程。”秦老看着她,“前世的恩怨爱憎,都会如潮涌来。你准备好了?”

墨云疏沉默。远处戏园传来悲凉唱腔。

“我没有选择,对吗?”她轻声,“从百年前月蚀之夜起,路已铺好。我们不过是沿前人足迹,走完未走完的路。”

秦老长叹:“去吧。月圆前夜,务必回霓裳园。那里是起点,也是终点。”

墨云疏收好地图,走到门边时回头:“当年乱戏人...后来如何?”

昏黄灯光里,老人背影佝偻:“疯了,又醒了,又疯了...轮回最苦的不是遗忘,是忘不掉却要一次次重来。”

木门合拢。夜色浓如墨,巷子里只偶有窗光投下暖色补丁。墨云疏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脑中纷乱。

原来七人非偶然相聚,是百年约定。原来那些熟悉感,是前世烙印。原来夏至和凌霜传,是每个饶来处与归途。

她摸出白玉簪,莲心朱砂在月下泛暗红光泽。毓敏送簪时的话在耳边回响:“这簪子能辟邪。你常在外走动,戴着安心。”

当时只觉关心,如今细想,处处蹊跷。

前方巷口闪过人影。墨云疏停步,那人走出阴影——是韦斌。他提纸灯笼,暖黄光晕染开温柔。

“云疏?”韦斌讶色,“这么巧。我刚从邢洲那儿来...”

“事情办完,正要回去。”墨云疏走近,见他眼下青影,“你怎么在这儿?”

“毓敏非要我买老字号桂花糕。”韦斌举了举油纸包,“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

两人并肩,灯笼光将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巷子寂静,只闻脚步声和远处犬吠。

“云疏,”韦斌忽然开口,“你可曾梦见自己穿古装站在戏台上?”

墨云疏心头一跳:“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近来常做这梦。”韦斌脚步放缓,“梦里我是戏子,水袖长得能绕梁。台上台下都是雾,只听见有人在哭在笑。每次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话里藏着深意。墨云疏想起引戏人之名。

“梦终究是梦。”她轻声道,“许是太累所致。”

韦斌笑了笑,笑容在光里模糊:“也许吧。只是这梦太真,真得像是...记忆。”

最后两字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墨云疏心上。她侧目看他,韦斌侧脸在光影里清俊,眉宇间锁着愁绪。

“韦斌,”她忽然问,“若真有前世,你希望自己是谁?”

两人停步。夜风穿过巷子,带来河水湿气。韦斌沉默许久,才轻声:“我希望我是那个能改写结局的人。”

话里有话。墨云疏正待细问,前方传来急促脚步声。林悦跑来,发髻微乱:“可找到你们了!晏婷出事了...”

“她下午在图书馆晕倒,一直没醒。”林悦抓住墨云疏的手,掌心冰凉,“医生身体无碍,就是醒不来。”

三人对视,眼中都是同样猜测。

墨云疏想起地图标记:城西图书馆古籍部。若戏文散落各处,图书馆确是藏处。

“去医院。”

医院走廊弥漫消毒水混夜来香的气味。晏婷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如熟睡。毓敏和李娜守在床边,脸色都不好。

“查不出原因。”李娜压低声音,“脑电图正常,就是叫不醒。”

墨云疏走近,见晏婷唇角微扬像在做美梦。她右手攥成拳,指缝露出纸边。轻轻掰开,是张便签:

“观戏之人,勿陷戏直

字迹是晏婷的。观戏人——七种身份之一。她定是在图书馆触动什么,记忆觉醒导致沉睡。

“她最近查什么资料?”

毓敏接话:“本地戏曲史,尤其是民国时期的。她发现关于墨图戏的东西。”

果然。墨云疏收好便签,目光扫过病房里每个人——林悦焦急,李娜担忧,毓敏镇定,韦斌沉思。这四人加晏婷、苏何宇和她自己,正好七人。

百年轮回,七人重聚,竟是这样。

窗外闪电划过,闷雷滚过际。要下雨了。

“大家先回,我守夜。”墨云疏。

众人陆续离开。最后走的是韦斌,他在门边驻足:“有事随时打电话。”

病房重归寂静。墨云疏在床边坐下,取出地图细看。七处标记:东城老书斋(已去)、城西图书馆、城南旧货市场、城北钟楼、城中戏校、学校后山凉亭,还有霓裳园。

后山凉亭。她想起去年秋日,七人在那里野餐。那阳光很好,栗子落地的噼啪声,苏何宇带的桂花糖藕,毓敏泡的菊花茶,韦斌弹吉他,晏婷跟着唱,林悦和李娜拍照,邢洲安静看书。

笑声那样真切,仿佛能穿透时光抵达此刻。

原来所有线索早埋在日常里。

雨落下来,敲在窗玻璃上嗒嗒作响。墨云疏闭上眼,恍惚间又回紫藤回廊梦境。

这一次她看清了夏至的脸——与苏何宇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温柔里藏坚毅的眼睛。凌霜背影清晰,削肩细腰,发髻上白玉簪莲花轻颤。

他们笑着流泪。夏至为凌霜拭泪,指尖颤抖;凌霜握他手贴在自己脸颊。然后空暗下,墨云汇聚成旋涡吞没回廊。最后一刻,凌霜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穿过百年时光,直撞进墨云疏心底。

她在:记住。

墨云疏猛然惊醒,冷汗湿背。病房如旧,晏婷沉睡,窗外雨声渐歇,边泛起蟹壳青。

她走到窗边,见楼下花园里,苏何宇撑伞而立,仰望着病房窗口。

匆匆下楼。清晨空气湿润清新。苏何宇转身,眼下倦色在对上她目光时绽开笑容:“收到林悦消息,连夜赶回了。”

“邢洲那边...”

“查到些东西。”苏何宇递过文件袋,“地方志记载,民国三年七月初七,霓裳园火灾烧死七个戏子。诡异的是,七具尸体面目全非却保持登台姿势。”他顿了顿,“邢洲在私人文集里看到,火灾后第七日,有人见七个影子在废墟徘徊,手持戏文卷轴。后来道士将影子引入铜镜,镜埋后山...”

后山凉亭。两人对视,都明白了。

“得去后山。”

晨光撕开夜幕时,他们已站在凉亭。昨夜雨将山石洗得发亮,栗子树叶子绿得滴翠,地上落满白色花瓣。

亭子石桌石凳如旧。墨云疏绕亭一周,目光落在东南角青石板——苔藓有被翻动的新痕。

苏何宇用匕首撬开石板。底下浅坑里埋着桐木盒子,与秦老的几乎一样。

打开,七卷细长卷轴以丝带系着,旁有一面蒙尘铜镜。

墨云疏拿起最上一卷展开。工笔戏文图绘着霓裳园戏台,旁注楷:

“月缺月圆本寻常,人心贪痴作戏场”

她一卷卷展开。引戏人启幕,观戏人坐席,写戏人伏案,护戏人持剑,锁戏人捧镜,渡戏人摇铃,乱戏人掩面。

看到乱戏人那卷,她手一抖。图上人穿猩红戏服,戴残片面具,却没有五官——空白示人,仿佛任何人只要心中有隙,都可能成乱戏人。

“七卷齐了。”苏何宇声音发紧,“接下来?”

墨云疏看向铜镜。镜面漾开涟漪,浮现影像——霓裳园完好时模样。戏台上七人各就各位,台下空无一人,漫飘落纸钱如雪。

影像渐清。夏至执剑,凌霜捧镜,其余五人各持法器。他们齐唱,声浪震得梁柱颤。

画面骤变。穿猩红衣者转身,面具碎裂露出底下脸——

墨云疏呼吸一滞。

那张脸,她认识。是她自己。

铜镜“啪嗒”裂开,蛛网裂纹爬满镜面。影像消散,碎片映出她惊骇的脸。

“不...”她后退撞上石桌,“不可能...”

苏何宇扶住她:“镜中幻象未必是真。秦老过,那东西最擅化作人最恐惧的模样。”

话虽如此,阴影已蒙上心头。若乱戏人是她前世,这一世该如何自处?若百年前是她一念之差致封印破裂,百年后又该如何弥补?

山风乍起,吹得树叶哗啦如窃语。墨云疏看着地上戏文卷轴和碎镜,想起秦老那句:“轮回最苦的不是遗忘,是忘不掉却要一次次重来。”

她蹲下捡碎片。锋利边缘割破指尖,血珠滴在戏文上迅速洇开如红梅。

血染处字迹扭曲重组:

“若见镜中己,莫惊亦莫惧。前世债今世偿,真心可破虚妄。月圆夜,霓裳园,七人归位日,真相大白时。”

苏何宇也蹲下,握她流血的手:“还有四日。四日内须唤醒晏婷,集齐七人,弄清真相。”

他们像走悬于深渊的钢丝,退不得只能向前。

“先回医院。”她收好戏文,用帕子包起碎镜,“晏婷须醒。她是观戏人,只有她能看清全局。”

下山路上晨雾渐浓,凉亭立雾中如海市蜃楼。这一去再回,会是怎样光景?

她不知。只知手中七卷戏文沉甸甸如握七人命,握百年前未了恩怨,握月圆夜必揭晓的答案。

而那句“十二载修得应届生,映如明珠高挂成灯”,如今她终于懂——灯已挂起,只等月圆夜照亮必走完的路。

无论尽头是救赎还是毁灭。

晨光穿雾,将两人身影拉长。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摇曳,时而交叠如一体时而分离如陌路,像他们此刻心境——相依却各有秘密,同行却各有顾虑。

山下城市苏醒,车马人语市井喧嚣如潮涌来。那是人间烟火,是他们这一世生长的土壤。而他们要守护的,便是这寻常人间不被百年阴影吞噬。

墨云疏握紧苏何宇的手如抓溺水浮木。前路茫茫,至少此刻并肩。

雨后空湛蓝,东方朝霞如锦绣铺陈。新的一开始,离月圆夜又近一日。

远处钟楼报时七下,惊起满城鸽子。灰白生灵振翅飞向空,在朝阳里化作光点,仿佛谁撒的碎银子,又像谁洒的泪。

而真正的泪,或许要等到下一个雨夜才会落下。

那时火种已蕴,阴影成型,孤星逼退,进退维谷。沧海明珠泪挥发之际,方知燎原之势非一朝一夕——而是早在百年前月蚀之夜埋下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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