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归于谷口，风雪渐。
方才韩烈残魂消散处，残骨早已碎裂成齑粉，唯有一物静静躺于雪地之中，被夜风掀起的一角衣袍轻拂，露出其中半分轮廓。
谢知安率先弯腰拾起，那是一枚通体黑曜的方形石印，指腹轻触间，便觉其中刻痕深沉，魂气逼人。
沈芝神情一变。
“那是密阁印。”
霍思言怔住一瞬。
“昭廷密阁？……皇帝的直属暗阁？”
沈芝点头，眼神变得极其凝重。
“密阁虽不显于朝纲，却为历代帝王亲设，凡属其下者，不归三省六部，唯听皇令，皇帝若借太后之手布魂术旧局，那密阁就是他手中唯一的钥。”
谢知安低声问道：“可那韩烈之骨，与魂门血经……怎会落在密阁掌控下？”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皆陷入沉思。
霍思言看着那枚石印，忽然眸光微动。
“韩烈死于幽州，尸骨未全，魂骨埋于谷底，是太后之意，但密阁能将其掌控……除非，从一开始，这事，就不是太后一人谋划。”
沈芝抬眸望向她。
“你是……皇帝与太后早有分工？”
“太后布局魂术，皇帝掌密阁之匙，若是东溟走不通，便由他亲手改写魂术新路？”
“可他们为何不明？”
霍思言垂眸答道：“因为皇帝不信太后，太后亦不信皇帝。”
谢知安忽而开口，目光凝定。
“也不信你。”
霍思言一愣。
沈芝接口而笑。
“他得没错，他们只会在你身上下注，但不会告诉你赌的是什么。”
三人沉默，风过残雪，魂影早已消散。
那石印仍在霍思言手中，冷硬沉重。
她忽然抬起头，远眺南方。
“该回昭吗……”
沈芝听到这几个字后，转而看向霍思言。
“回昭？不再查这谷中之秘了？”
“这谷中的秘密，久久未查到，那也就明不在簇，而在京城。”
她缓缓将石印藏入袖中，眼神愈发沉冷。
“我要亲自问问，那位皇帝，到底想把下魂术，引往何处。”
三日后，昭京城中，夜雪漫。
皇极殿外，密阁首司回禀圣上：“密印已失。”
皇帝负手而立，年岁不大，却气度极盛。
他缓声问道：“是在韩烈谷底？”
“是。”
“那便是她拿了。”
皇帝轻声一笑，语气毫无波澜。
“好，总算到了她手上。”
首司迟疑一瞬。
“那……要不要追回？”
“何必追回？”
皇帝转身，眼神深处藏着莫测之光。
“那世间所有人都在霍思言太过聪明，可聪明人啊，总舍不得错过答案。”
“既然她愿意解局，那便由她解吧。”
他顿了顿，又似自语：“只是希望，她可以慢一点”
“这场戏，还没唱完。”
雪落昭京，苍穹如洗。
金銮殿偏西的未央宫，曾是太后昔日掌权时的行宫，如今却已沉寂许久。
但当霍思言一脚踏入这座久违宫门，心中却泛起一阵奇异的悸动。
她本以为回昭之初会先见皇帝。
然而诏令未下，迎她的却是一道暗中递来的密札，一字不多，独留宫徽与时间。
未央宫，子时见。
夜深时分，未央宫灯火通明。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长明灯静静燃烧，勾勒出高座上的一道熟悉身影。
太后着素色袍衣，披一缕紫貂绒披帛，眉间不施粉黛，鬓发略显霜华。
可那一眼看来的神色，仍如从前那般凌厉、笃定，仿佛能穿透人心所有遮掩。
霍思言缓缓上前，长身一礼。
“见过太后。”
太后抬眸，声音依旧温和，却藏不住笑意。
“本宫记得，前些日子，你在信中，魂门既覆，赤玄子已亡，接下来的事，不劳本宫操心。”
“怎地，如今反倒先来寻我了？”
霍思言冷静地回答道：：“我本欲见皇上，但您先来了。”
太后轻笑，手指在案上一抚。
“你若真想见皇帝，宫门一声即可，皇极殿不远。”
“可你心知，那位陛下，如今看谁，心里都得打三道算盘。你想解局，却又不愿做他手中棋子。”
她顿了顿，缓缓道：“所以，才来找我。”
霍思言不语，只是取出袖中那枚黑曜石印，轻轻搁于案几之上。
密阁印。
太后眼神微敛，指腹掠过印面，似乎早已知晓此物来历。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你是聪明人，当知这东西一旦落于密阁之外，代表什么。”
霍思言回道：“我知道，也正因为知道，才敢拿它来与太后话。”
她直视太后，目光澄澈。
“如今魂门覆灭，魂术却未止息，东溟谷底的“新魂派”现身，背后之局，昭廷无法独断。”
“皇上有野心，不愿受魂派操控，您曾为魂术之母，却失了主动。”
“而我……是唯一能搅乱旧棋盘的人。”
太后凝视她半晌，忽地轻笑。
“你可知，当年你父霍廷山，为何明知会败，也要带兵西征魂门？”
霍思言一顿，片刻后回道：“为守昭廷，不为胜魂门。”
太后点头，目中一闪。
“如今你站在他的余火上，想重塑一场新局，但你比他还要狠，也更能忍。”
“这倒让本宫生出点兴趣。”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密阁印上，慢条斯理地开口：“好，你问局，我给你一线。”
“新魂派名为“离魂司”，并非出自魂门，也非出自本宫当年所统魂府，而是……来自北境之外，一支早年被昭廷放逐的异灵之脉。”
霍思言神色微变。
“异灵……他们不是被肃清了吗？”
“肃清的，是本土残支。可你以为那些逃出去的，便什么也不做？这些年里，谁在给幽州旧魂残党输送魂器？谁在暗中策动东溟风乱？”
“是他们。”
“而他们如今回来了，带着比赤玄子更成熟的魂技，更疯癫的神术，甚至……”
太后看她一眼，缓缓吐出四字：“归魂遗策。”
霍思言眉心骤缩。
“归魂”二字，她在太后书案旧卷中见过，那是上古魂术最极致一支，可吞人魂识，塑无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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