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携清寒拂过雪信绿云般的鬟鬓，她的心底蓦地便漾起无边涩意：“娘娘，您想开些吧。既然没有人不是苦苦熬着，又何必自寻烦扰，更添了痛楚呢。”
宋湘宁的叹息如月照寒川，清寂又绵长：“人人都觉得我命好，一进宫得了皇帝宠爱，不过两年便已为皇家诞下子嗣，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好像我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人殷殷地将一切美好捧上来，而我，什么都不必付出。若如此观来，大概我的确是命好的那一个。可若有的选，我宁愿遁于乡野茅庐，做个林泉逸士。静观云卷云舒，闲听潮生潮落，良友二三煮酒闲谈，即便居于陋室，风恬日暖，俯仰晏如，也好过囚于樊笼之下，不知明日阴晴。命好么？然而事与愿违，富贵又如何。命之曰好，不过是虚名罢了。外物充盈，终归一抔黄土，同归尘壤，又有何异呢？”
她静静地闭上眼睛，有波光粼粼在她的脸上逐光而流：“我们都不过是寄居红墙下的一介蜉蝣，做仰人鼻息的尘芥，任人摆布的影子。日日尔虞我诈，夜夜枕戈待旦，我好累，真的好累。我已倦了这无穷无尽的倾轧，也不想再卷入这无休止的纷争。可这深宫之中，从来容不得半分安稳，只能是奢望罢了。”
雪信静静地听着，似乎有片刻的沉寂，让一切的声息都静了下来。她听到昭容的声音从远处渺渺传来，带着丝丝缕缕的伤惘：“雪信，你觉得皇上为什么宠我？”
雪信心里一惊，仿佛有一石投入湖心，顷刻掀起千层雪浪。她斟酌着道：“娘娘才貌过人，体察圣心，故而得皇上青睐。”
宋湘宁的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宫中从来都不缺才貌双全的女子，也不乏体察圣心之人。”她的声音忽而低了下去，“嗯，或许你的也对。我在想，也许还有其他的缘故。我的家世平常，却也出身清白。如今我在宫里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赐予的，我像一匹素净的绢布，没有经过任何的修饰，他兴致来了，可以再上面肆意挥洒泼墨，而不必有任何牵念。皇上啊，在前朝有大臣们掣肘，在后宫有太皇太后拘束，又如皇贵妃、贵妃之流，乃至已逝的孝昭纯皇后，她们的恩宠可不是随意给的，皇上有太多的考量，又要制衡，又要安抚，还有他难免会付出的一些真心，桩桩件件，也是伤神。可是他在我这里，却不必顾及那么多。相比于她们是皇上的妃嫔，我倒更像是豢养的一只猫狗。所谓‘爱宠’，也便是如此了吧。”
雪信眼中盈满了泪水，她吸了吸鼻子，闷闷的声音里尽是心疼之意：“可是皇上到底是爱重娘娘的。娘娘，世人多向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境，但无论做到哪个位子上，不都是在帝王之下，受皇权所治吗？娘娘实不必如此自轻，君君臣臣，除了皇上是君，下之大，又有谁不是臣。她们同您都是一样的，甚至不如您。毕竟皇上对您的恩宠，可是实实在在做不得假的。”
“是啊，恩宠是做不得假的。只不知此恩眷可延至到什么时候。皇上宠爱我，纵容我，他喜欢我对着他的温柔意，喜欢我在他面前耍一耍性子，有时我想要的，只对着他撒一撒娇就可成了。只要我看得清自己，不妄求，不逾矩，不僭越，他乐得宠我呢。”宋湘宁忽地轻笑出声，“也是，与他做奴才，总好过与做奴才的做奴才，我该知足。”
她望向雪信，用罗帕一点一点为她拭去泪痕，语中带着不尽的温柔：“不哭了。原是我睹物伤情，无事多愁罢了。这些话，你听过就忘了吧。等到明日朝阳升起，又是一幅好时光。有什么大不聊呢。他愿意宠我，我又为什么不乐意做他温婉贤淑的宠妃呢。我的孩子会因为一个得宠的母妃而受到父皇的看重，宫外的家人们也会因此而受到皇恩的荫庇，或许，我也能在这些宠爱里得到一点儿真心，一切都刚刚好。”
有风裹着呜咽从朱墙外窸窣而至，两人都凝神听住了。宋湘宁屏息一刻，悄声道：“雪信，你听，是不是有哭声？”着，便要往声音传出地走去。
雪信胆子，见此不禁有些怕，拉着她的袖子道：“娘娘，皇上今晚要来宜华宫呢。咱们早些回去吧。别多生是非了，指不定是哪个宫人受了委屈在那里哭呢。”
宋湘宁细细听过后道：“是女子的声音。左右眼下还未到就寝时，皇上大概还在崇政殿批折子。我过去看看，若真是哪个可怜的宫女平白受了委屈，兴许也能帮上她一些。”
雪信脸色白了一白，脚步停在原地，期期艾艾道：“娘娘……奴婢从前听上了岁数的嬷嬷们，这紫禁城有太多的冤魂，一到晚上就会跑出来哭呢。要是见了人，就会张牙舞爪地扑过来索命。”
宋湘宁哧地一笑，轻轻拍了她一下：“这你也信呢。话‘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神神鬼鬼的有什么根据呢，都是闲时编出来唬一唬你们这些胆的。横竖我是不怕的。你跟在我身后，要真有鬼扑上来，头一个也扑不着你。”
雪信一愣，还不及再阻，宋湘宁已经朝前走了好几步了。她虽心里又急又怕，却也只得忙不迭跟了上去。
等转过一道墙，那哭声越发清晰了，抬眸望去，隐隐有一道黑影映入眼帘。风声忽而急了起来，萧萧掠过耳畔，更衬得哭声凄凄沥沥。雪信死活不肯在上前了，看宋湘宁还往前走着，一颗心直提到了嗓子眼，只待一有动静就高声喊起来。
宋湘宁近前一看，果真是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姑娘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伤心。宋湘宁顿时心生怜悯，又怕贸贸然开口吓着她，遂放重了脚步声，直绕到了她的身前，才柔声问：“大半夜的，怎么跪在这里哭呢？”
那宫女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更是忍不住哗哗流下泪来：“呜呜……”
宋湘宁见她此举有异，蹲下来与她平视，微微挑眉道：“你认得我吗？”
宫女抽噎了一声：“奴婢是梅。”
梅……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宋湘宁仔细琢磨了一下，脑海中忽而一震：“我想起来了，你是秋狝时的那个宫女！”
梅听她如此，不可谓不感动，她抹了把泪，鼻子又抽了一下：“多谢娘娘还记着奴婢。当初若不是娘娘与皇上开恩，奴婢这条命早就撂了。”
宋湘宁同情地望着她：“先不这个了。你如今跪在这里，可是受了哪位主子的罚么？”
梅抽抽搭搭地哭着：“司赞派奴婢去给兰妃娘娘讲宫里的礼仪，兰妃娘娘不乐意听，奴婢诚心为难她，罚了奴婢在这里跪上一一夜。”
宋湘宁叹了一声，并不意外，而后向她伸出了手，温和道：“起来吧。”
梅呆呆的，有些不敢置信，随即垂下了头，怯怯道：“娘娘厚爱奴婢，但奴婢不敢违了兰妃娘娘的旨意。”
宋湘宁声色愈发轻柔，更含了安抚之意：“兰妃因冒犯孝昭纯皇后受了皇上责罚，如今形同软禁。她眼下自顾尚且不暇，如何会想起你？来日若有分，你只道我打发了你去做差事就好了。若真跪上一一夜，只怕膝盖都要废了，起来吧。”
梅被她半馋半扶着站起了身，哽咽得几乎不出话来。不顾腿上软绵绵地使不上力，便又要跪下给她磕头行大礼，却被宋湘宁紧紧拉了住，她泣不成声：“娘娘又救了奴婢一次，娘娘的恩情，奴婢永世难报。若有机会，甘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宋湘宁笑意清浅：“于你而言是大恩，对我来却并不算什么，举手之劳罢了。你若真要谢我，往后安生度日便是，也不枉我这两回给你解了围。回去吧，娘娘我也要回宫了。”
梅含泪应下，对她深深地福了一福，却并未立即回去。宋湘宁见她面露踟蹰之色，遂问：“还有什么心事吗？”
盈盈的泪水在梅眼中不住地打着圈儿，她低声道：“娘娘还记得九儿么？”
宋湘宁闻言一笑：“她是我入宫后头一个服侍我的，也是个颇伶俐乖觉的丫头，自然忘不了。”
梅的心略略放下了些，她躬身道：“是九儿有福，能伺候娘娘一场，又幸得娘娘还记挂着她。是娘娘当初为奴婢向皇上情，奴婢才蒙恩进了尚仪局，虽无大功，如今却也过得安稳。但九儿却没奴婢那么好的运气，她被尚宫分去了长祺宫服侍兰妃娘娘去了。却因第一日奉茶时茶水略烫了些微，着了兰妃的恼，又九儿长得一副可怜样儿，必是个狐媚不安分的，是以常常拿了九儿的错处罚她。开始还只是挑她办事不利打骂，后来更是将九儿当作了出气筒，一有不顺心便以惩治九儿取乐。甚至让陪嫁侍女用马鞭抽打九儿，”她的眼圈越越红，泪珠滚滚而下，“兰妃从北疆而来，不把下缺人。在他们那里，除了主子都是奴隶，而奴隶与畜牲无异。可咱们这里何曾有过这样折辱饶法子，九儿纵然受过许多委屈，可也从未被这样欺凌过，每日过得苦不堪言。可偏长祺宫的人都惧着兰妃的势不敢对外，宫里的主子娘娘们并不知晓。奴婢与九儿多年的情分，实在不忍她被折磨成如此模样，恳请娘娘救救九儿！”她着又要跪下去。
宋湘宁拉着她的手，听了一席话来眉头早已紧紧蹙起：“宫人也是人，岂可由她这般凌虐欺辱？何况太祖皇帝曾在我朝律法中亲自下令：‘家长殴伤奴婢者，减凡人一等；若过失杀者，绞。’宫人即便有错，也当交由宫正司处置，兰妃此举真是荒唐。”她语气一沉，“此事我知晓了，必会将九儿救出来，你放心。”
璧月沈缸，瑶影在地。雪信提着灯走在宋湘宁一傍，眉头微微锁起：“娘娘，兰妃那样的性子，又经今日一事，必然对您怀恨在心了。您想从她的手下要人，恐怕不大容易啊。”
宋湘宁眉眼平淡：“既不能一蹴而就，那便徐徐图之。兰妃虽猖狂太甚，却也自负尤深。利者害之门，福者祸之基。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雪信听她口气坚定，自知昭容的心意已然定下了。略停了停，又道：“娘娘，兰妃虽跋扈，却还有得辖制。奴婢今日看那位洛御女，恐怕也不是个省心的主儿。”
宋湘宁遥望向际浮动的流动，唇角微微勾勒出一丝弧度：“有些人，注定不是池中之物。不省心的岂止是我，恐怕来日费心费力的，有的人愁呢。要急，也不该我先急。”
雪信轻叹：“要皇上也并不是四下留情之人，洛御女在御前坐宫女时都未曾叫皇上留了心，倒是坐了惠安公主的女官反倒被万岁爷看上了。奴婢闲时听宫里有人闲话，当时因公主生病，皇上动怒要将身边一应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想来洛御女也在里头。可偏要走时被临幸了，恐怕是用了什么见不得饶手段呢。”
宋湘宁瞟了她一眼：“没规矩了，主子的话也是下面的人能胡乱嚼舌根的么？”
雪信一凛，忙垂首道：“奴婢知错。”她声音低低的，“许是那些人见昔日的姐妹飞了高枝，心里不忿，故而些闲言碎语。若再叫奴婢听了，一定好好训她们。”
宋湘宁淡然道：“同美相妒，同贵相害，同利相忌。世间常事罢了，倒也不足为奇。”
雪信却发了愁：“若宫女被临幸升了嫔妃，历朝历代都有，倒也不算太过。只是偏洛御女如今风头正盛，皇帝怀念先皇后，洛御女借了这个巧宗争宠，未免太过张扬了。只怕下头有人要效贤踵武呢。”
宋湘宁不以为意：“刻鹄不成尚类鹜。既然是不光彩的手段，皇上能容得一回，未必能容得两回。何况不是人人都有像洛御女那般的才姿心计，也未尝有她的福分时运。便是皇上真上了心了，也不是我能置喙的，总归是井水不犯河水，我犯不着，也没那个心气去趟这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待来日真有了什么，再来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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