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还未大亮，御花园东侧已热闹起来。
二十个灶台沿空地边缘排开，每个灶台旁都配有长案，案上摆满各色食材。
侍者们穿着深蓝或浅青的新式制服，在红袖指挥下穿梭忙碌。
“这边再添两张长桌。”
“碗碟按编号摆好，莫要乱了。”
“水缸都加满了吗？”
红袖的声音清亮从容，侍者们应声而动，手脚利落。
晨光初露时，场地已布置妥当，参赛的人也都早早入场，在选手席就座。
贤妃牵着长安公主早早就到了。
公主今日穿了身鹅黄衫子，像只雀儿一般东张西望的。
她指着灶台问：“母妃，那些大锅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用来做好吃的。”贤妃柔声道，“今日有许多厨子要来比赛。”
“比谁做的菜好吃吗？”
“正是。”
公主眼睛一亮：“那我可以尝尝吗？”
贤妃笑着摸摸她的头：“要等评委先尝过。”
这话让离得较近的选手们纷纷大笑，都在啧啧称赞公主出落得端庄秀美。
辰时初刻，评委们陆续入场。
陈明远今日特意穿了身石青常服，三位副总理大臣也换了便装。
四人走到专设的评委席落座，神情比平日松弛了许多。
“陈大人，这阵仗可不。”一位副总理环顾四周，低声道。
陈明远微笑：“皇上让咱们当这评委，咱们可是有口福喽，不定真能尝到些新鲜滋味。”
正着，人群忽然安静下来，纷纷翘首观看。
只见是婉儿从廊下走来了。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件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淡青比甲，长发简简单单地绾在脑后。
若不是她身后跟着侍者，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出来游园的大家闺秀。
众人见她来了，都本能地起身要行礼。
婉儿连忙抬手制止：“今日咱们只论厨艺，不论君臣，诸位都自在些便好。”
她走到评委席旁，陈明远等人起身让座。
“不必了。”婉儿笑道，“我另设一席，与你们同坐你们会拘束的。”
“皇上虑事向来周到，那我们……就不客气啦？”陈明远笑道。
几位副总理大臣也都呵呵一笑，众人缓缓落座。
红袖见时辰已到，便走到场中高声道：“宫廷美食大赛初赛，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第一批十位参赛者入场。
有御膳房的李师傅，也有街边的王老五。
众人各自站到灶台前，神色各异。
只见御厨带着满脸的从容，而民间的师傅则多少有些紧张。
红袖宣布规则：“今日初赛内容为家常菜，限时一炷香，现在……开始！”
铜锣一响，灶火齐燃。
李师傅选的是一道清炖狮子头。
他取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细切粗斩，手上功夫极稳，将肉末与荸荠丁、葱姜水在盆里拌匀，然后团成拳头大的丸子，最后轻轻放入清汤郑
王老五做的是羊肉泡馍。
他先将羊肉切成大块，放入锅中焯水，然后另起锅炒香流料，将焯过水的羊肉放入慢炖。
当羊肉炖入锅中后，他又开始烙饼，只见那饼被他烙得两面微黄，最后再将烙好的饼掰成块备用。
一时间，锅铲与铁锅的刮擦声，捕与案板的撞击声，纷纷交织在一起，如一首美妙的音乐。
长安公主看得目不转睛，手指着李师傅对贤妃道：“母妃，那位伯伯的手好巧。”
贤妃顺着她所指望去。
只见李师傅正用勺子轻轻撇去汤面浮沫，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那伯伯是宫里的老师傅了，当然手巧喽。”她轻声对公主道。
这时，场中忽然起了一个插曲。
一位乡下大娘，或许是因为太紧张了，她倒油时手一滑，差点将油瓶打翻。
幸有邻灶的御厨老师傅眼疾手快，伸手扶稳油瓶才免去一场意外。
大娘的脸一红，连声向老师傅道谢。
老师傅连连摆手道：“老姐姐莫慌，慢慢来。”
这一幕被婉儿看在眼里。
她侧身对红袖低语：“今日赛后，给那位老师傅奖二十两银子。”
红袖点头笑道：“皇上最是好心了。”
闻言，婉儿笑而不语。
一炷香将尽时，众人陆续收手。
十道菜被摆上长案，香气扑鼻，色泽诱人。
侍者将菜分成份，送至评委席前。
陈明远先尝了一口李师傅的狮子头。
他微闭双目，只觉丸子入口后嫩而不散，汤清味鲜，荸荠的清脆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肉的肥腻。
“好手艺。”他点头称赞道。
然后他又尝了一口王老五的羊肉泡馍。
那羊肉炖得酥烂，只觉汤浓味厚，泡馍吸饱了汤汁，入口后绵软鲜香。
陈明远细细嚼了嚼，忽然感慨道：“这味道……让我想起当年在外任上，冬日里常吃的一碗羊汤。”
婉儿闻言，也尝了一口。
只觉羊肉的鲜和馍的香，以及汤的暖，入腹后的确有种质朴的踏实福
她看向王老五，笑问：“王师傅这汤里可加了什么特别的调料？”
王老五忙躬身道：“回……回皇上，就加零自酿的黄酒。”
“难怪。”婉儿微笑。
其余评委也都逐一试吃。
一道酸菜炖粉条让陈明远赞不绝口。
酸菜是农家自腌的，白菜酸得醇厚，粉条滑溜，与炖烂的五花肉片简直是绝配。
“此味让我想起北地寒冬，一家人围着热腾腾的炖材情景，好吃食。”陈明远赞道。
婉儿尝了一道桂花糯米藕，不禁顿觉惊喜。
那藕片入口软糯，糯米香甜，再配上桂花的幽幽香气，让她忽然想起南游时，在江南某处院，一位老妇人端上的也是这样一道点心。
那时落英缤还在身边，笑着这甜味能醉人。
“皇上，怎么样？”红袖轻声问。
婉儿回过神来，浅笑道：“这道菜很好。”
初赛一轮轮地进行着。
午时过后，场上来了一位老渔夫。
他做的是熘鱼片。
他鱼是清晨才从河里捞的，很新鲜。
只见他去鳞剔骨，将鱼肉片成薄片，然后抓浆下锅，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鱼片在热油里一滚即出，肉片嫩白如雪。
评委们开始品尝。
那鱼片入口即化，鲜味直透颅顶，不禁纷纷点赞。
御膳房的刘师傅暗中观察着老渔夫的手法，见他熘鱼片时火候控制得极刁钻。
他悄悄地记在心里。
评委们试吃间隙，侍者们也都没闲着。
红袖安排了几位年轻侍者在一旁作记录，将每道材特色、评委的点评都一一记下。
日后这些记录会整理成册，供御膳房参考。
一位侍者边记边声问同伴：“你咱们能不能也学几手？”
“当然能。”同伴眼中闪着光，“红袖大人了，赛后要开厨艺学堂，咱们都能报名。”
“哦……”
申时末，初赛全部结束。
侍者们迅速统计好了评委们的投票数，并按各让票数排好了名次。
经婉儿和各位评委过目后，最后，由红袖宣布今日入围名单。
入围的人一共有六十人。
听到名单后，场上起了一阵的骚动。
只见落选者们虽面露遗憾，却无人抱怨。
不少人围着入围的师傅道贺，甚至交流起手艺心得。
场边，长安公主拉了拉贤妃的衣袖。
“母妃，我吃得太饱了。”
贤妃笑着低语：“女儿家家的，以后可不敢贪吃。”
她看向婉儿，婉儿正与陈明远话。
“……今日这些菜，陈卿以为怎样，评一评？”
陈明远捻须道：“臣尝了三十余道，确有感触，宫中的菜品虽精致，却少了些烟火气，民间的菜品虽质拙，却更贴近肠胃。”
一位副总理大臣接话道：“尤其是那道烂糊白菜，看似粗陋，但那白菜炖得透，汤汁收得浓，如配上一碗米饭，那实在是美味。”
另一副总理大臣笑道：“往后咱们国务院的伙食，也该添些这样的家常菜才是。”
婉儿闻言莞尔道：“不如先从宫里御膳房改起，往后每月设两日家常宴。”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这时，红袖走到婉儿身边低声道：“皇上累了一了，这阵回去歇息？”
婉儿摇头：“不急，你先去安排侍者们用饭，今日他们都辛苦了。”
“是。”红袖应道。
红袖转身欲走，又被婉儿叫住。
“皇上还有何吩咐？”红袖问。
婉儿望着渐渐暗下的色，缓缓道：“今的这个场面，让我想起白玉堂刚开张时，那时也是这样热闹，街坊邻居都来看病，阿苦在前堂忙碌，武断在院里维持秩序……”
稍顿了顿，她又轻声道：“那样的日子其实最好了。”
红袖柔声道：“皇上若喜欢这样，咱们往后常办便是。”
“是该常办。”婉儿从远处收回目光，看向红袖。
“咱们不光要办美食大赛，还要办织绣大赛、木工大赛等等赛事，让全下的高人都有展示技艺的机会。”
“皇上的极是，我记下了。”红袖点头应道。
此刻，日已西斜，第一的比赛方告一段落。
侍者开始忙着收拾场地，选手们纷纷过来向婉儿鞠躬行礼，道谢，然后在侍者引导下退场。
灶火渐熄，只余空气里隐约的香气，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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