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先生尚未走远,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陈明远去而复返,立在茶寮门口,面色有些沉。
他方才走出不远,梅雪先生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越想越觉得话中有话。
“皇上,”他迈进门槛,先向婉儿行礼,“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婉儿抬眸:“陈卿请讲。”
陈明远的声音微硬:“梅雪先生方才所言,莫非是暗示下官不体恤民情?”
殿内一时寂静。
婉儿笑了笑,语气温和:“陈卿,先生之言不过是善意的提醒,你为政勤勉,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正如先生所,治国如沏茶,火候需匀,你若累垮了,这朝政大事又托付给谁?”
她起身走到陈明远面前,轻声道:“方才那份奏章我看了,北疆军屯账目的问题,根源不在今年,而在三年前,那时李涣成已埋下了祸根,你若急于理清,反易被旧账缠住,不如先放一放,待北疆新任将领到任后,让他们自查自报,你再复核,岂不更稳妥?”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淤块渐渐松动。
他忽然想起方才梅雪先生沏茶时的从容。
于是他向婉儿一拱手,“臣确实心急了,多谢皇上点拨,也谢谢梅雪先生提醒。”
“陈卿,你看一下这个。”婉儿将梅雪先生送她的青瓷罐与手抄册子递给他。
罐身温润,上书“梅蕊”二字,笔法清瘦如梅枝。
册子封皮是素白宣纸,线装的十分整齐,墨香里混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这罐茶,冬日饮用可暖胃宁心。”婉儿缓声道,“这部《茶性本草》,是梅雪先生多年深居山中所得,茶非药,但配伍得当,可调气血、安神志。”
陈明远郑重接过,翻开册子首页。
字迹工整清秀,录着各类茶叶的性味归经:绿茶性寒可清热,红茶性温可暖腹,老茶可化积食,陈茶可安神……更有数十则配伍方,如“菊花配龙井,清肝明目”“陈皮配普洱,理气消食”,每则配伍方后附着简要的医理。
最末一章竟专论“茶性与心境”,上面写道:“焦躁时饮绿茶,愈饮愈浮,当改饮老白茶,其性平和,可降虚火。忧郁时饮红茶,加少许桂花,可舒肝气。思绪纷乱时单饮一壶白水,净心澄虑后再论茶事。”
字字透着朴实和洞明。
“先生此册真可谓是茶医心法。”陈明远合上册子,真心道,“臣虽略略一读,却颇有所得。”
婉儿淡然一笑:“陈卿所言极是,我也有此感觉。”
此时,秋阳已斜,将御花园的亭台楼阁染成暖金色。
远处有侍者提着水桶在浇花,步履显得极其从容。
而更远处,隐约从学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虽稚嫩却极其整齐。
“这宫中的气象,果然与旧时大有不同。”陈明远忽然道。
婉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陈卿印象中的旧日宫廷是什么样的?”
“等级森严,人人如履薄冰。”陈明远收回目光,看向婉儿,“但如今看来,这宫里竟真的有些人间烟火气。”
婉儿笑了:“我想要的宫廷,本就是让人人能感到舒适的地方。”
“皇上的想法果然与历代君主不同,单从宫里这些变化看,臣敢断言,我大周朝的未来可期,百姓们的好日子定会不远。”陈明远微微一鞠躬。
“但愿如此,不过这些还得靠你陈卿及众位大臣一起用力才是。”婉儿看向陈明远。
陈明远点零头:“皇上放心,如今的政务改革虽有些慢,但亦在稳步推进中,正如梅雪先生所言,改制度易,改人心难。”
“是啊!改制度易,改人心难啊!”婉儿深叹了口气。
君臣二人静默了片刻,婉儿突然又问:“如此繁重的改革任务,不知陈卿的身体能否吃得消?”
“臣……还吃得消。”陈明远若有所思。
婉儿分明听出他话中有话,关切道:“陈卿跟我就不要客气了,哪里不舒服你就过来,我给你看看。”
“多谢皇上记挂,臣的身体好得很,没事的。”陈明远笑了笑。
“嗯,没事就好。”婉儿笑道。
见再无其他事,陈明远便向婉儿鞠躬:“臣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您再唤我吧!”
婉儿忙站起身相送。
她将陈明远送至门口,本想向他开口个事,却又感觉不出口,便没有。
只因她想的事和听风吟有关。
将陈明远送至茶寮门外,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柳,忽然喃喃自语:“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红袖果然聪明绝顶,立刻会意,笑道:“皇上的是听大人吧?”
“唉!也许他恨我至深吧?”婉儿叹了口气。
“想当初我瞒着他干了这么大的一件事,而他却还一直在维护我,没有从我背后放箭,从这个角度讲,我的确是有负于他吧!”
红袖莞尔一笑:“皇上真是有情有义之人,您此举是为大义,而不是为儿女情长,从这一点讲,您并没有负于他。”
“呵呵,你倒是会劝人,可我实在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婉儿笑着看向红袖。
“这个不难,皇上若想知道他的萍踪,不妨给武断和寺儿修书一封,让他们在南方打听一下不就妥了?”红袖看向婉儿。
闻言,婉儿默默地点零头:“这倒也是个办法,明我就写一封信给他们。”
红袖笑道:“不知皇上想让武断怎么,是劝听大人回来呢?还是……”
“你认为他会回来吗?”婉儿问。
“我想……他应该会回来吧!毕竟,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就是再有气也该消了吧!”红袖答道。
“呵呵,明你太不了解听风吟了。”婉儿默然地看向窗外,若有所思道。
见婉儿似乎深深地陷入对听风吟的愧疚中不能自拔,红袖便想将这个话题岔开。
她轻步上前:“皇上,今这位梅雪先生……当真特别。”
“特别?”婉儿摇头,“她不是特别,而是活得通透。”
她转身回殿,红袖紧紧跟随在后。
回到殿里,她俩见长安公主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正踮脚看着案上的《茶性本草》,脸上满是好奇。
见婉儿站在她身后,她仰起头问:“母皇,那位梅雪先生邀您去梅谷,你会去吗?”
婉儿抚了抚她的头:“若朝政安稳了便去。”
“那儿有梅花,还有很多草药对不对?”公主的眼睛亮晶晶的,“听梅雪先生认得所有的草药,儿臣也想学!”
婉儿心中一动。
她蹲下身,平视着公主:“那等梅花开时母皇便带你去梅谷,请梅雪先生教你认草药,好不好?”
“真的?”公主雀跃起来,又想起什么,声问,“可是……儿臣是公主,能出宫吗?”
“公主也是人,当然可以出宫。”婉儿柔声道。
公主用力点头,脸上绽开灿烂笑容。
红袖轻声道:“这位梅雪先生,虽不入世,却愿赠书邀约,可见对皇上所为是认可的。”
“她认可的不是我,而是我让人活得更好这件事。”婉儿缓声道。
窗外秋风又起,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茶寮窗棂,在素白的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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