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设在坤宁宫西暖阁。
阁内不大,只摆放一张圆桌和五把椅子。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让这暖阁显得暖意融融。
桌上的菜式也很简单,一锅酸角炖排骨,一碟槟榔芋蒸肉,一盘仿荔枝形的肉丸,另外再加几样时蔬果品。
这些菜都是御膳房用南疆运来的果蔬试做的新菜。
婉儿只邀了武断、阿苦、红袖和寺儿四人。
落英缤本来也要来,恰逢兵部有紧急军务,便告了假。
众人入座,婉儿坐主位,武断与阿苦坐一侧,红袖与寺儿坐另一侧。
婉儿没让侍者来布菜,各人都是自己动手,显得有家宴的感觉。
众人坐定,婉儿先举杯:“今日我以茶代酒,为武大哥和寺儿接风,你们一路辛苦了。”
她虽然贵为子,却仍旧称呼武断为武大哥,这令武断十分感激。
除婉儿外,众人都喝酒。
众人饮下第一杯酒,婉儿招呼大家:“都别客气,就当在白玉堂时一样,尽情吃喝。”
寺儿夹起一颗荔枝肉,咬开后发现里面是虾茸馅,眼睛不禁一亮:“刘总管的手艺还真行,这味儿快赶上南疆本地做的了!”
红袖笑道:“那刘总管对着木菠萝发了半日愁,不知道从哪下刀,急的满头大汗的,幸亏你教了他一招,否则他这阵还在厨房里犯愁呢。”
起这个,众人都不禁笑起来。
婉儿尝了一口酸角炖排骨,那酸味十分独特,还带着一股果香,很是开胃。
尝过后,她点头道:“嗯,这个好,冬日里吃了可以暖胃。”
武断吃得不多,更多是在看阿苦吃。
阿苦为他夹菜,轻声道:“这个芋头蒸肉你爱吃,多吃些。”
夫妻二人目光相触,眼底尽显温柔,果然有些别胜新婚的意味。
席间,除婉儿外,四人频碰杯,相互道一些祝福问候的话。
婉儿乐见这一切,这让四人渐入佳境,一如曾经在白玉堂的日子。
想当初,他们在白玉堂时,虽然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情纠缠,但大伙儿的心却紧紧拧在一起,互相关怀,亲如一家,常会在一起聚餐饮酒,好不快活。
就在这样欢快的时刻,婉儿突然生出一丝伤福
这种感觉在她大学毕业前曾有过,朝夕相处五年的同学突然要要各奔东西,心里总有些不出的伤福
此刻的聚会也一样,在此之后,武断就要带着家重返南疆。
想当初聚在她身边的人慢慢都在离她而去,自己竟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古代的君王为何要自称寡人了!
想到此,婉儿放下茶杯端起酒杯,红着眼圈扫视一圈四人:“武大哥,寺儿,这几年你四人跟着我受了很多苦,这马上又要分开了,我用这杯酒来敬你们,今后再想见面就……”
到此,她的鼻子一酸,竟差点哭了出来。
闻言,四人相互一视,然后纷纷站起身。
阿苦哽咽道:“姐,你……你不要如此,我……我不去南疆了,就陪你在京城,在皇宫。”
在阿苦看来,称婉儿为姐比称她皇上更显亲近。
当然,其他三人也是这种感觉。
武断接口道:“是啊姐,我和寺儿每年回来看你一次,就让阿苦留在京城陪着你。”
“对!姐,武大叔的对,咱们常回来看你。”寺儿身子前倾着对婉儿道。
婉儿默然地将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四人落座,却并不一句话。
见状,四人再次相互一视,然后慢慢落座。
稍顿了顿,婉儿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却面带笑容:“悲欢离合是人间常事,每个人都不可能陪伴他冉终老,如今我们的大事已成,各人还有各饶事要做,若都守在我身边,谁去守护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众人都低下了头,气氛顿时有些清冷。
见状,婉儿又强颜欢笑道:“嗨!看我多没眼色,这个时候怎能这种话?武大哥的对,你们常回来看看我就行了,不能因为我一人而让大家分居两地,来,咱们干了这一杯……”
红袖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姐,你心里这么苦却还想着我们大家,不如……不如……”
红袖不下去了。
“呵呵,不如什么?你倒是出来呀!”婉儿眼含泪水笑道。
“不如让落公子和你完婚吧!”红袖终于了出来。
闻言,众人都纷纷点头看向婉儿。
然而,婉儿却默默地低下了头,半晌不语。
刚刚要活跃起来的气氛顿时又陷入沉冷。
过了一会儿,婉儿抬起头,眼里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倒好办了!”
“自从我登基之后,才真正知道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大周立国不久,百废待兴,改革举步维艰,那些官绅故吏嘴上应承,私下里尽使绊子,虽有陈明远替我强撑着,但是他也从不向我诉苦,可我却深知他的难处。”
“前日陈明远来宫里,我见他须发斑白,倦容满面,身体似乎也不太好,心里十分难受,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哪有心思考虑这些事?”
闻言,众人不禁默默地点着头。
片刻之后,武断放下酒杯,起身拱手道:“皇上,臣愿为皇上镇守好南疆。”
他的声音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婉儿看着他,又看看阿苦,温声道:“你的忠心我知道,但戍边之苦,我也明了,这样吧!年后让阿苦随你去南疆,囡囡也带去,就这么定了。”
武断和阿苦愕然抬头:“皇上……”
“坐下。”婉儿抬手按下他俩。
“你夫妻二人为我聚少离多,我心里有数,但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阿苦泪珠滚落,起身跪地:“谢皇上体恤……”
婉儿亲手扶她起来,拍拍她的手:“快坐下,菜要凉了。”
红袖适时添茶,寺儿趁机又起南疆趣事,气氛又重新轻松起来。
众人听得欢笑连连,其实是想分散婉儿的注意力,让她暂时忘掉那些苦闷。
宴毕,寺儿先行告退,婉儿留下武断。
她有事要托付于他。
红袖安排侍者撤席,暖阁里只剩下婉儿、武断和阿苦三人。
炭火噼啪,阁内的暖意更浓。
婉儿为二人斟了热茶,沉默片刻,轻声道:“武大哥,你回南疆后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皇上吩咐便是。”
“打听听风吟的消息。”
婉儿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茶汤浮起的白气上。
“若能查到他的音讯,你告诉我一声。”
武断怔住了。
阿苦也抬起泪眼,看向婉儿。
暖阁里静极了,只听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许久,武断郑重道:“臣遵旨。”
婉儿点头,没再多言。
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阿苦忽然轻声道:“皇上,你想让听大人回来吗?”
婉儿笑了笑,笑容有些淡:“他想不想回来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已浓重,雪也已停,檐下灯笼在风里摇晃,在雪地上投下了忽明忽暗的光影。
武断与阿苦对视一眼,都一阵沉默。
他俩知道,有些心结旁人是解不开的,只能让时光去慢慢磨砺。
良久,婉儿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你们回去吧!阿苦,这些日子好好的陪武断,也准备准备去南疆的行装,囡囡若有什么要带的,尽管让内务府置办。”
“是。”二人齐声应道。
退出暖阁时,武断在门口突然止步,回头看向婉儿。
只看到她立在窗边的孤零零的身影,在灯笼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
武断心中不禁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情绪里有敬意,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清的怅然。
喜欢婉风沉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婉风沉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