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一一脚踹在一个抱着石灰块的壮汉屁股上。
“那是甲三号块!你看清楚了上面的红漆!这是配重墙,让你拿来垒猪圈了?”
那壮汉也是个暴脾气,搁以前早一巴掌把这瘦猴拍死了。
但这会儿他穿着人家给的甲,拿着人家发的银子,而且旁边还站着个要把人剁了喂狗的秦铮。
壮汉只得赔着笑,把手里那石灰块,轻手轻脚地放下。
“歪了!歪了一寸!”
许之一趴在地上,眼睛贴紧地面,手里拿着个墨斗线在比划。
“往左挪!这凹槽要是对不上,这悬臂伸出去就得塌!到时候咱们都得掉下去当王八!”
这一千名重甲步兵,全变成了搬运工。
他们把那些大车上的石灰块卸下来,按照许之一的指挥,在断崖边上整整齐齐地码放。
这石灰块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沉得要命。
这里头掺了生铁渣和矿石粉,一块就顶普通青石三块重。
若是没有这些练出了腱子肉、又吃了红烧肉的壮汉,普通民夫哪怕累吐血也搬不动。
第一层,铺平,夯实。
第二层,卡住第一层的榫卯,往后错开半尺。
第三层,继续往后错。
这哪是在修桥?活脱脱是在悬崖边上盖房子。
秦铮抱着刀站在风口,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不懂这疯子在干什么,却认得许之一眼底那股子劲头。
这股劲头,跟他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时无二。
“这玩意儿……真能行?”
赵百户凑过来,看着地上那一堆奇形怪状的灰色积木,心里直打鼓。
“咱们不架桥墩子?”
“闭嘴看着。”
秦铮回了一句,“在这方面,他是祖宗,你是孙子。”
半个时辰后,一座怪模怪样的半截墙立在了悬崖边。
这墙不走直线,反向着远离悬崖的方向倾斜,看着立马就要向后倒。
许之一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狰狞。
“上大木!”
这一声吼,比那北风还尖利。
早就候在旁边的工兵营,喊着号子,把苏家车队里那几十根粗得要两个人合抱的杉木拖了过来。
这些杉木都是上好的老料,经过桐油浸泡,黑得发亮,敲上去声如金铁。
“插进去!”
许之一指着那座石灰墙底下预留出来的几个黑洞洞的方孔。
十几条大汉抬着一根杉木,喊着号子,把那根几十尺长的木头,对准方孔插了进去。
“咯吱作响”
木头和石灰块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跟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李崇趴在雪窝子里,怕是冻糊涂了。
他揉了揉发僵的眼皮,又把那个金贵的黄铜单筒凑到眼前。
这怎么可能?
按照兵部那帮老工匠的法,修桥得先打桩,得下水,得用石头和糯米浆在河底筑起桥墩子。
这断龙涧底下全是滚沸的热泉和滑腻的岩石,下去了就是个死,所以这桥断了就是断了,神仙也难续。
可镜筒里的画面,把他那点可怜的见识踩在地上摩擦。
林昭的人没下水。
他们采用悬崖搭积木的法子。
那一根根粗大的杉木,根部被牢牢压在那堆千奇百怪的石灰块下面,脑袋却倔强地伸向悬崖外头。
紧接着,是第二层。
第二层木头叠在第一层上面,又往外探出去了几尺。
以此类推,层层叠叠。
没有桥墩,没有支撑。
那些木头就从悬崖岩壁里凭空伸出来,违背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硬生生悬在半空,却就是不掉下去。
李崇手里的笔尖顿在半空,一滴墨汁顺着笔毫滑落,掉在本子上。
他写不下去了。
刚才那句林昭技穷,现在活脱脱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这种修法,闻所未闻。
太邪性了。
……
未时三刻,风雪更大了。
断龙涧上空,两条长长的木质悬臂,终于在河中心颤巍巍地碰了头。
“上人!快!”
许之一嘶哑的吼声被风撕碎。
几个胆子最大的工兵,腰上系着粗麻绳,嘴里咬着短刀,动作灵敏地顺着那些悬空的木梁爬了出去。
底下是三十丈深的绝地,热气蒸腾,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着。
这几个汉子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手脚并用地爬到两臂交汇的地方。
那里预留了深深的凹槽。
“铁箍!扔过来!”
秦铮站在崖边,单手抓起几副特制的精铁圆箍,那是苏家铁匠铺连夜赶制的。
他腰腹发力,铁箍在空中划过一道黑线,稳稳落在工兵的手边。
“锁!”
工兵们拿起半尺长的大螺栓,那是林昭画了图纸,专门用来锁死结构的神钉。
锤子砸在螺栓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涧里回荡。
叮!当!
每一锤都砸出了火星子。
铁箍收紧,粗长的螺栓旋转着钻进木料深处,把两边的悬臂死死咬合在一起。
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哪怕山崩了,这桥也得连着骨头带着筋。
“神灰浆!”
许之一又是一声吼。
几个木桶顺着绳索滑过去。
工兵们接过木桶,把里面那种灰扑扑、散发着刺鼻味道的粘稠浆液,一股脑灌进磷座和连接处的缝隙里。
那不是普通的泥浆。
那是许之一调配的速干灰,里头加了特殊的矿粉。
这玩意儿不是用来粘木头的,它是用来填缝的。
只要一干透,它就会变成比石头还硬的东西,把所有活动的部件彻底锁死,让这座由几百根木头组成的怪胎,变成一块铁板。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但那座悬空的怪桥,已经在风雪中纹丝不动。
一种粗粝、野蛮、甚至有些狰狞的工业美学,就这样赤裸裸地横亘在断龙涧之上。
……
“成了!”
许之一兴奋得满脸通红,把手里的图纸往上一扔。
他满心雀跃,也不管那是三十丈的高空,抬脚就要往桥上冲。
“我先去试试!这可是我的杰作!我的……”
他的脚刚迈出去一步,后脖领子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那力道大得吓人,直接把他拎得双脚离地。
秦铮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这只张牙舞爪的瘦猴,手腕一抖,把他扔回了人堆里。
“你干什么?!”
许之一从地上爬起来,气得跳脚:“那是我的桥!我要第一个走!”
“你死了,神灰局的账没人算。”
秦铮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平常,和今晚吃什么没两样。
他转过身,指了指旁边一辆破旧的辎重车。
这车早就备好了,车厢板都裂了缝,里头却装得满满当当。
全是刚才挖战壕剩下的废弃冻土,还有从河滩上捡来的乱石。
这一车,少也有上千斤。
“推上去。”
秦铮拍了拍刀鞘,下巴朝那座新桥扬了扬。
两个膀大腰圆的重甲兵走出来,一声不吭地推起那辆破车。
许之一不跳了。
他行事疯癫,却不糊涂。
他也清楚,这是林昭的规矩。
人命比什么都贵,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命。
拿废料试桥,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也是对这三千号兄弟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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