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风,是真的能把人骨头里的髓给吹干。
独眼校尉把身子往石头缝里又缩了缩,哪怕身上披着厚羊皮袄,那股子寒气还是化作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这只独眼是早年在北边跟鞑子拼命时瞎的,这会儿要是还有眼珠子,估计也得被这风给冻成个冰球。
“头儿,来了。”
趴在旁边的斥候低声喊了一句。
独眼校尉没动。
他先是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听了一会儿。
咚。咚。咚。
那是大队人马踩在地上的动静。
很沉,很闷,活脱脱有人拿着包了棉布的大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心口窝上。
这种动静不对劲。
独眼校尉是个老兵油子,他太清楚流民队伍走路是个什么声响。
流民走路,那是拖泥带水,那是脚步虚浮,甚至还能听到那种半死不活的哼哼声和为了抢一口干粮的叫骂声。
可这动静,齐整得让人发毛。
“都给我稳住了。”
独眼校尉吐掉嘴里的草根,手里的破甲锥在石头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要是敢提前放屁,老子把他的头拧下来当夜壶。”
山道的拐角处,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杆旗。
那旗子也是怪。
没有绣龙画凤,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吉祥话。
黑底,白字,一个林字。
旗子后面,车队露了头。
趴在两边山崖上的两百号伏兵,这会儿哪怕是冻僵聊脖子,也都忍不住往前伸了伸。
这就是那三千流民?
这就是尚书大人嘴里那群乌合之众?
没有人话,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千名把自己裹在铁皮里的重步兵。
从头盔到护颈,从胸甲到护腿,浑身上下就露出两只眼睛。
在这灰蒙蒙的雪地里,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墙往前推,看着就让人眼晕。
“咔、咔、咔。”
每一步落地,地皮都跟着颤三颤。
在这沉闷的脚步声后面,是几百辆满载物资的大车。
整支队伍化作一条黑色的巨蟒,在这白茫茫的峡谷里无声地游动。
独眼校尉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破甲锥有点烫手。
这他娘的是流民?
这要是流民,那京城大营里的那些少爷兵算什么?要饭的?
“头儿……”
旁边的亲信把脑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甲……看着挺厚实啊。”
“厚实有个屁用!”
独眼校尉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是生铁片子敲出来的样子货!看着唬人,脆得就是层鸡蛋壳!”
他指了指自己手里那枚闪着幽蓝光泽的破甲锥。
“看见这个没?”
“这玩意儿是专门给鞑子的重骑兵准备的。连鞑子的双层锁子甲都能扎个对穿,就凭那几块破铁皮?”
“待会儿听我号令,先把前面那几排给我放倒。只要见了血,这帮泥腿子哪怕披了龙皮也得炸营。”
亲信点零头,缩回去重新给神臂弩上弦。
……
队伍中间,一辆极为宽大的马车被围在最严实的地方。
这车看着不起眼,车厢板也就是普通的榆木,连漆都掉了几块。
但要是仔细瞅,这车的车轴比别的车都要粗上一圈,车轮子上甚至还包了一层软铁皮。
车厢里暖和得不像话。
紫铜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
林昭半躺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软塌上,手里捏着本《山海经》。
他看得很慢。
一页纸,得看上好一会儿,偶尔还会端起手边那盏热茶抿上一口。
许之一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个九连环在跟自己较劲。
他这会儿正烦着呢。
刚才那座悬空桥虽然成了,但他觉得还有瑕疵。
那榫卯的结构不够完美,若是再给他两时间,哪怕不用那几十万斤的配重,他也能让桥稳如泰山。
“别晃。”
许之一突然抬起头,冲着车顶吼了一嗓子。
“这路不平,把我的思路都晃断了!”
林昭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平得很。”
林昭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
“有人想把咱们的路给断了。”
话音刚落,车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秦铮骑着那匹名为黑炭的战马,贴到了车窗边上。
“大人。”
秦铮的声音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夹着外头的冷风。
“前面的林子里太静了。”
“多静?”林昭问。
“连只麻雀都没樱”
秦铮把身子伏低了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耸的崖壁。
“这地方背风,平日里是野鸟扎堆的窝。现在这般死寂,只有一个缘由。”
“鸟不落林,必有伏兵。”
秦铮的手按在炼柄上,大拇指顶开一寸刀身。
“而且这杀气,是冲着咱们的脑袋来的。大概有两三百号人,占了高点,卡住了口子。”
“要不要让兄弟们停下来?属下带一队人上去摸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林昭把手里的《山海经》合上,轻轻放在几上。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
外头的阴沉沉的,两边的崖壁如同两排参差不齐的狼牙,把这条唯一的生路给咬死了。
确实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不用。”
林昭放下了帘子,重新靠回软塌上。
“人家辛辛苦苦摆了这么大的阵仗,又是埋伏又是清场的,咱们要是不进去配合一下,岂不是辜负了兵部大人们的一番苦心?”
秦铮在外面愣了一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位爷还有心思笑?
“大人,那上面恐怕有重弩。”
秦铮沉声道,“若是硬闯,前锋营怕是要吃亏。”
“重弩?”
林昭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正好。”
“前些日子给兄弟们发了新甲,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刀枪不入了,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
“平时怎么操练,都不如真刀真枪来得实在。”
“告诉赵百户,别紧张。”
“前面那就是个然的靶场,上面那些哪是什么伏兵?那是不用咱们花钱雇来的陪练。”
“把之前教的鸳鸯阵和龟甲阵都摆出来。”
“让弟兄们都精神点,别给神灰局丢人。”
秦铮深吸了一口气。
拿埋伏的强弩手当陪练?
这种疯话,也就林昭敢,也只有他能得这般理直气壮。
“属下……明白。”
秦铮一抖缰绳,驱马向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黑色的令旗,在风中用力一挥。
没有任何喊剑
原本行进整齐的一千重甲兵,在看到令旗的那一瞬间,整个阵型像是活了一样,瞬间变了。
最外围的一层士兵猛地将身后背着的巨盾卸了下来。
这盾牌也是神灰局特制的。
不是那种死沉的纯铁盾,而是用两层薄铁板中间夹了一层韧木和丝绵,表面涂了那层黑漆。
“哐!哐!哐!”
一面面巨盾砸在地上,瞬间连接成两道移动的铁墙,将整个车队的核心护在中间。
而在盾牌的缝隙间,一杆杆长达一丈二尺的长枪探了出来,活像刺猬炸起了浑身的尖刺。
车队的速度没减,反而更快了些。
那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活脱脱一块滚烫的烙铁,直直地插进了这冰冷的峡谷里。
……
“头儿!他们变阵了!”
趴在崖壁上的亲信惊呼了一声。
独眼校尉的独眼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着下方那个突然变得像乌龟壳一样的阵型。
好快的反应。
好严整的军纪。
这哪是流民?这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
独眼校尉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但他知道,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要是放这支队伍过去,他这辈子都别想在兵部抬起头来。
车队的前锋已经走到了峡谷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正好是他计算好的最佳射击点。
两侧崖壁回音大,五十张神臂弩齐射的声音能被放大好几倍,光是这动静就能把没见过世面的新兵给吓尿裤子。
林昭的那辆马车,也进入了射程。
“就是现在!”
独眼校尉猛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手狠狠往下一挥。
一声凄厉的哨音,在峡谷上空炸响。
“放!!!”
随着这一声嘶吼,两侧崖壁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崩!崩!崩!崩!”
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五十张特制的军中神臂弩,被同时扣动了悬刀。
这种弩,劲道刚猛无匹,单靠手臂力量根本拉不开,得是用脚蹬着上弦。
一旦击发,那弩箭飞行的速度肉眼几乎看不清。
五十支特制的破甲锥,伴着那种能把耳膜刺破的尖啸声,化作黑色的暴雨,从两侧的悬崖上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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