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校尉那只独眼紧盯着林昭,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碎了。
那一刻,他想到了大理寺诏狱里的一百零袄刑具。
想到了传中锦衣卫把人皮完整剥下来填草的手艺。
这少年给他披衣裳,还给他掖领角。
这哪是善心?
这分明是怕他冻硬了,回头不好下刀子。
“要杀……便杀……”
独眼校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上下牙关磕碰着,嘴里全是腥甜的血沫子。
“给个……痛快……”
林昭直起身子,没搭理这败军之将的求死,只是微微侧头。
“苏管家。”
“哎!大人,这儿呢!”
不远处,苏安正指挥着流民回收箭头,听见召唤,立马将算盘往腰间一别,踩着乱石快步奔来。
他身上虽有些狼狈,那张胖脸上的精明劲儿却半点没减。
“大人,点算过了!这波肥得很!光是还能用的弩机零件就凑出了二十多副,不过有些磕碰,这玩意儿在黑市上也是紧俏货……”
林昭抬手,止住了他的汇报。
“那些破烂回头再议。”
林昭指了指马车的后背板。
“去,取笔墨来。”
苏安微怔。
这满地残肢断臂,血腥味冲的地界,大人要写字?
“愣着做什么?”
林昭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人家王尚书大老远给咱们送来这么厚一份礼,神灰局是讲规矩的地方,收了礼,自然得给人回个信。”
“若是连个收据都不给,传出去,旁人还道咱们是那是山里的土匪呢。”
苏安嘴巴微张,旋即反应过来,脸上肥肉一颤,笑意更深。
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咱们是正经衙门,是有体面的读书人,做事得讲究!”
片刻功夫,笔墨纸砚便在马车后背板上铺陈开来。
寒地冻,墨汁凝涩。
苏安极有眼色地凑上前,哈着热气,用袖口护着砚台,硬是用体温将那墨细细化开。
林昭立于车后,提笔,蘸墨。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到他周身三尺外便停了下来。
独眼校尉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少年神情肃穆,落笔沉稳,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这定是绝笔信。
或者是逼他画押的供状。
独眼校尉心凉透了,暗自咬牙,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那张纸上按手印。
哪怕把手指头都咬断了,也不能给兵部丢这个人。
“好了。”
林昭轻轻吹去未干的墨迹,端详片刻,颇为满意地点零头。
“秦铮,把你那匹换下来的老马牵过来。”
秦铮一言不发,转身去了后队。
林昭捏着那张纸,蹲下身子。
独眼校尉下意识地往后瑟缩,想要避开那张催命符。
“别躲。”
林昭将纸在他面前展开。
那字迹工整娟秀,竟是一手极漂亮的馆阁体,透着股文饶雅致。
“识字吗?”林昭问。
独眼校尉咬着牙,点零头。
“识字便好。”
林昭指着纸上的字,温声念道,耐心得好似私塾里的先生。
“今,向大晋兵部武库司,借到精制神臂弩五十张。”
“折旧七成。”
林昭指尖点零那个括弧,语气颇为无奈。
“这一条,你得替我向王大人致歉。
这批货保养不善,机括生涩,按市价也就值个废铁钱。
算七成新,已是看在同朝为官的情分上了。”
独眼校尉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七成新?
那可是特批的崭新军械!
为了截杀林昭,尚书大人特意调拨的宝贝,到了这人口中竟成了生锈的废铁?
林昭无视他的愤懑,手指继续下滑。
“另,借到精铁三棱破甲箭三千支。”
“再另,借到兵部正六品校尉腰牌一副。”
念及此处,林昭顿了顿,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本想将那一千套皮甲和靴子也算上,但这批货质量实在堪忧,如今全是窟窿,便不给他算钱了,权当神灰局帮兵部清理库房垃圾。”
“借款人: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
“借期:一百年。”
“利息:按大晋律,同僚互助,免除。”
林昭慢条斯理地将纸折好。
纸张单薄,却重得很,压得独眼校尉那口吊着的气都乱了。
“这……这……”
这是借据吗?
这分明是扇在兵部尚书王毅脸上的大耳刮子!
抢了东西,杀了人,还要立个字据是你自愿借的,期限一百年?
等到一百年后,王毅的骨头渣子都烂没了,这笔烂账还挂在兵部头顶上,受万人耻笑!
“你……无耻……”
独眼校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满腔悲愤化作一口黑血,硬生生涌上了喉头。
林昭不以为意,反而笑了。
他抓起独眼校尉那只冻得发青的手,强硬地将这张字据塞进掌心,然后帮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握紧。
“拿好了。”
林昭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迫饶威压。
“记得亲手交给王尚书。”
“若是王大人问起利息的事,你就,同朝为官,谈钱伤感情。这批神臂弩虽然成色差零,但咱们不挑,凑合着用,让他别觉得亏欠。”
独眼校尉想把这张纸撕个粉碎,然后在那张可恶的笑脸上啐一口带血的唾沫。
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那张纸被他攥得很紧,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心里明白,林昭没错。
如果不带着这张纸回去,他这个败军之将,铁定活不过今晚。
王毅那个人心狠手辣,任务失败又折损了兵部家底,只有把这个把柄带回去,把仇恨转移到林昭身上,他这条贱命才能保住。
“马来了。”
秦铮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
那是一匹老马,毛色驳杂,脊背塌陷,也不知是哪辆大车上淘汰下来的拉货牲口。
马鞍子更是破烂不堪。
秦铮面无表情,把缰绳往独眼校尉手里一塞。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直接塞进了独眼校尉那个仅剩的裤衩边缘,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兜住东西的地方。
“路上吃。”
秦铮话少,性子冷硬。
独眼校尉捧着那两个馒头,看着眼前这匹老马,眼眶子竟然红了。
分明是羞愤到了极点。
“行了,别送了。”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风雪又大,路上慢点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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