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日头毒得发白。
大同北门在几十名壮汉的推搡下,应声打开。
积年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迷得推门兵卒直揉眼。
这门,除了偶尔放斥候出去送死,大概有三五年没这么敞亮地开过了。
紧接着,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从门洞里挤了出来。
打头的是那一千名神灰局的重甲步兵。
铁甲叶子在阳光下反着森森寒光,晃得人眼晕。
跟在后面的,是几百辆大车,车轴被压得吱呀作响,那是真的重。
都不用掀开油布看,光听那动静,就知道上面装的多半是压舱的好货。
粮,肉,还有成箱的铁锭和银子也不定。
再往后,就是那群为了口吃的把命豁出去的大同百姓,还有林昭带来的两千工程兵。
苏安骑在一匹马上,一脸的肉疼。
他不停地回头看那些大车,恨不得拿块黑布把整支队伍都给罩起来,最好能隐身。
“大人,咱们这……是不是太招摇了?”
苏安凑到林昭的马车窗边,声音压得极低。
“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底啊。这一出城,四面透风,要是让那帮骑马的蛮子看见了,那还不跟见了血的绿头苍蝇一样扑上来?”
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
林昭手里拿着本闲书,神色慵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招摇?”
“不招摇,人家怎么知道咱们有钱?不知道咱们有钱,人家凭什么大老远跑来送死?”
苏安听得直嘬牙花子,心惊肉跳。
我的祖宗哎,这是把自个儿当成那块挂在钩子上的红烧肉了啊!
问题是,这肉太肥,要是那鱼太大,一口把钩子连带着拿改人都给吞了怎么办?
但他不敢。
这几相处下来,他算是摸透了这位爷的脾气。
看着温润如玉,是个读书人,其实胆子比大,心比煤炭还黑。
队伍的中段,许之一正坐在一辆装满煤石的大车顶上。
这疯子跟苏安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不怕死,整个人亢奋得不校
在他眼里,这就不是去荒郊野外送死,这是去开辟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能让他把那座高炉架起来,让他亲眼看见铁水变成钢水,就算让他现在跳进炉子里他也乐意。
队伍的最后面,是大同总兵朱成烈。
他带着手下那一千多号还能打仗的兵,吊在车队尾巴上。
朱成烈骑在马上,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跟着这帮人出城。
放着好好的城墙不守,跑去三十里外的黑山?
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风,连棵树都长不直,是个标准的绝户地。
可他没办法。
这帮大头兵昨刚吃了顿饱饭,肚子里有了油水,心也就野了。
“大人,咱们真就这么跟着?”
旁边的亲兵忍不住问了一句,手里的刀柄握得紧,看模样也是心里没底。
朱成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面饼子狠咬了一口。
这是神灰局发的,精细白面的,真香。
“跟着吧。”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混着面香咽下口水。
“这年头,有奶便是娘。林昭虽然疯,但他锅里有肉。咱们这种烂命,卖给谁不是卖?卖给个大方的,总比饿死在城墙根底下强。”
三十里的路,要是急行军,半就到。
但这支队伍太臃肿,走得那叫一个磨蹭。
一直晃悠到日头偏西,那座黑漆漆的荒山才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黑山,名副其实。
到处都是露在外面黑乎乎的石头,被风化得奇形怪状,像一个个蹲在那里的黑鬼。
“到了!就是这儿!”
许之一从车顶上一跃而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但他根本不在乎,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那处背风的山坳子就开始嚷嚷。
“快快快!把车都卸下来!”
“那个谁!带人去那边挖坑!深三丈!直径五丈!”
“我要在这儿打地基!今晚之前必须见底!”
这帮人也是听话。
听只要干活就有肉吃,一个个抡起膀子就开干。
原本冷清的黑山,很快就变成了喧闹的工地。
秦铮骑着马绕着营地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策马来到林昭面前,翻身下马,带着一股子急躁。
“大人!”
秦铮指着那片热火朝的工地,声音硬得像石头。
“这不对!”
“许先生让人在挖坑建炉子,可咱们的营盘还没扎,鹿角还没立,甚至连条像样的壕沟都没挖!”
“这要是鞑子骑兵现在冲过来,咱们拿什么挡?拿那些没烧红的砖头吗?”
他是带兵的行家,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在他眼里,这种行为简直就是自杀。
两千流民,一千残兵,再加上一堆老弱妇孺。
一旦遭遇夜袭炸营,那一千重甲兵就算浑身是铁,又能碾几颗钉?
林昭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迎着塞外凛冽的寒风。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咆哮指挥的许之一,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秦铮。
“秦铮。”
“你觉得,若是咱们把营盘扎得铁桶一般,壕沟挖得几丈深,墙垒得比大同城还高。”
“那些鞑子,还敢来吗?”
秦铮一愣,下意识地摇摇头。
草原上的骑兵最是精明,也是最四,从来不啃硬骨头。
遇到坚城硬寨,他们只会绕着走,或者在外围游猎,等你粮尽援绝。
“那就是了。”
林昭转过身,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际线,唇角弯了弯。
“咱们来这儿,不是为了修个乌龟壳把自己关起来。”
“咱们是要做生意的。”
“做生意,就得把货亮出来。哪怕是假的,也得让人看着像真的。”
秦铮心口一沉,指尖不觉绷紧。
他听懂了。
这是在赌命。
用所有的身家性命做局。
“可是大人,这也太……”
“没有可是。”
“让许之一接着挖,动静越大越好,尘土扬得越高越好。”
“至于安全……”
林昭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像是猎人看见了陷阱边的兔子。
“把你的斥候撒出去。”
“三十里不够,就撒五十里。”
“我要知道这方圆五十里内,哪怕是一只兔子跑过,是公是母,你都得给我报上来。”
“这黑山是个口袋,咱们是在口袋底。”
“但在袋口扎紧之前,得先让那帮强盗看见袋子里的金银财宝。”
秦铮看着这位年轻的大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重重地抱拳一礼:“属下领命!”
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
……
距离黑山三十里外。
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草丛中,趴着几个身影。
为首的一个,正是之前那个有一双鹰眼的鞑靼探子。
他手里举着那根望远镜,盯着黑山方向腾起的烟尘。
镜头里,那些忙碌的人群就像是搬家的蚂蚁。
他看见了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
看见了那些穿着破烂衣服的汉人,手里拿着铲子在地上刨坑,兵器被扔在一边。
甚至看见了有些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和平得不能再和平的景象。
“长生在上……”
探子把千里眼放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那张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喜色。
这分明就是一群肥羊把自己洗剥干净了,抹上盐巴和香料,然后躺在盘子里等着人来吃!
没有拒马,没有壕沟,没有了望塔。
这帮汉人疯了吗?
“头儿,你看那个!”
旁边的一个探子压低声音,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都在哆嗦。
透过草丛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阳光下闪烁的银光。
那是苏安正在让人清点的一箱箱银锭。为了显摆,或者是林昭授意。
特意把箱盖全部打开,在太阳底下晒了晒。
那一抹刺眼的白,在戈壁滩上简直比太阳还晃眼。
探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狠狠吞下一大口唾沫。
贪婪,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很快盖过了所有顾虑。
“这帮蠢猪!”
探子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露出一口黄牙。
“他们大概是以为这儿还是他们汉饶江南,以为咱们草原上的勇士都死绝了。”
他放轻动作往后退,直到退出了几里地,才翻身上马。
“快!”
“回王庭报信!”
“告诉大汗,大同出来的不是军队,是给咱们送过冬礼的运输队!”
“晚了,这口肉就被别人抢了!”
“驾!”
几匹快马扬起一路烟尘,疯狂地向北疾驰而去。
他们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猎人,从来不带弓箭。
他们只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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