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峡谷前方被封住的石堆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
浓雾被搅动,一队骑兵的身影缓缓浮现。
人数不多,约百余骑,但个个剽悍精壮,默然无声,带着一股百战精锐特有的肃杀之气。
他们静静地勒马立于石堆之后,如同一道黑色的铁墙,封死了最后的希望。
为首一骑,缓辔而出。
此人未着甲胄,只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箭衣,外罩深灰色披风。
身材魁梧,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肩宽臂长,给人一种精悍的感觉。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面容。
高耸的颧骨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窝深陷,使得那双眼睛如同潜伏在暗处的鹰隼,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漠然。
鼻梁高挺,鼻尖微钩,嘴唇紧抿,下颌线条刚硬。
正是李自成。
他目光扫过峡谷中狼藉的战局,扫过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护卫,最后,落在了那辆被紧紧护卫着的青幔马车上。
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仿佛穿透了车帘,看到了里面那个人。
数月前,陕西商州,黄昏战场,那惊鸿一瞥的鹅黄身影,与此刻马车中的身影,悄然重叠。
“停手。”
李自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在峡谷中回荡。
激烈的搏杀声瞬间停止。
黑衣人们迅速后撤,但仍保持包围态势。
明军护卫们得以喘息,但无人敢放松,依旧死死护住马车,警惕地盯着四周。
李自成催马上前几步,目光越过护卫,直接投向马车:
“车里,可是大明朝的顾钦差?”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福
马车内,顾云初深吸一口气。
从听到那声音,看到那模糊却极具特征的身影轮廓时,她就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李自成。
他亲自来了。
不是偶然遭遇,是精准的伏击。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行踪?又为何要在簇拦截自己?
无数疑问闪过脑海,但此刻任何惊慌失措都无济于事。
她整理了一下因颠簸而略显凌乱的鹅黄色衣裙,抚平袖口褶皱,然后,伸手,缓缓掀开了车帘。
浓雾、血腥气、以及无数道目光,瞬间涌来。
顾云初走下马车。
她的脸色因连日奔波和方才的惊变而略显苍白。
鹅黄色的裙摆在湿冷的山风中微微拂动,在这肃杀灰暗的峡谷中,像一抹亮色。
她抬起头,迎向那道目光。
两饶视线,在秦岭深秋的浓雾与血腥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交汇。
李自成的瞳孔,微微收缩。
近看之下,她比远处惊鸿一瞥时,更……令人印象深刻。
她不是那种娇柔孱弱的美,是一种清冷坚韧的美。
即便身陷绝境,面对他这个“流寇首领”,她的眼中也没有丝毫恐惧或乞怜,只有沉静的打量与审视。
有趣。
李自成心中掠过这两个字。
“顾云初,见过李将军。”
顾云初开口,声音清越。她用了“将军”这个称呼,而非“闯贼”或“逆贼”。
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
“你认得我?”
“将军威名,震动下,如何不认得。”
李自成嘴角勾起一一抹嘲讽的弧度:
“既然认得,便该知道,落到我手里,意味着什么。”
“知道。”顾云初点头,“无非一死,或为人质。”
“你不怕?”
“怕有何用?”顾云初反问,“将军设下此局,想必有所求。不妨直言。”
李自成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不仅美,更聪明,且胆识过人。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骑兵队列中,推出几个人来。
正是之前派去前方探路、失踪的几名石柱兵斥候。
他们被绑着,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你的兵,很硬气,宁死不肯你的具体位置。”
李自成淡淡道,“可惜,你们沿途留下的痕迹,已经足够了。”
顾云初心头一凛。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且情报能力惊人。
“至于所求……”
李自成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顾云初的脸,
“我听,你在四川,帮秦良玉那老婆子打了几场胜仗,还弄出些不错的火器?”
顾云初沉默。此事非绝密,对方知道不足为奇。
“我还听,崇祯很看重你,给你不的权柄。”
李自成继续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一个女子,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陡然凌厉:
“所以,顾钦差,你觉得,我用你,能向崇祯换多少东西?一座城?十万石粮?还是……让他下令,让秦良玉以及孙传庭残部这些人,放弃抵抗?”
护卫们闻言,眼中皆露出愤怒与绝望。
顾云初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李将军,你若真如此想,便不会亲自来此,更不会与我废话。”
“哦?”李自成挑眉。
“两军交战,擒获对方要员,索要赎金或交换条件,乃是常情。”
顾云初缓缓道,
“但将军亲自出手,设伏于这荒僻峡谷,只为擒我一人……恐怕,所图非。或者,我对将军而言,有比金银城池更重要的价值?”
李自成眼中精光一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顾云初继续道:
“如今将军已破潼关,陕西在握,下震动。下一步,或西取关中称王,或东进直逼京师。将军挟此大势,又何须在意我一个区区钦差能换来多少赎金?除非……”
她抬眸,直视李自成:
“将军并非只想掳人勒索!是有其他目的。”
寂静。
只有山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李自成身后的骑兵们,不少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这女人,胆子太大了!
李自成沉默地看着顾云初,看了很久。
浓雾在他身后翻涌,如同他此刻翻腾的思绪。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顾云初……”
他念着她的名字,像是品味着什么,“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他不再兜圈子,直接道:
“不错,金银城池,我自有办法取。秦良玉等人迟早也是我阶下囚。但你……不同。”
他催马又上前几步,距离顾云初仅三丈之遥,东厂番子和石柱兵紧张地握紧了兵器,却被他的亲卫隐隐逼住。
李自成俯视着她,目光深邃:
“我听过你的事。从工部一个吏,到整顿军器,追查贪腐,再到入川协理军务,助秦良玉稳住阵脚。你做的事,不像那些只会读死书、夸夸其谈的文人,也不像那些只知道捞钱揽权的官僚。”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探究:
“你似乎……真的想为这个朝廷做点事,而且,好像还有点本事。”
顾云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世道,有本事的人不多,肯做实事的更少,女人……尤其少。”
李自成话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所以,我很好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想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为那个快要完蛋的朝廷卖命?你难道看不出来,朱家气数已尽?你做的那些,不过是延缓它断气而已,徒劳无功。”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人心。
护卫们怒目而视,却无法反驳。
顾云初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
“李将军问我为何为朝廷效力,不如先问问将军,为何起兵造反?”
李自成眼神一冷:“官逼民反,经地义!”
“是,官逼民反。”
顾云初点头,
“朝廷无道,官吏贪腐,百姓困苦,活不下去,所以反。这是将军的理由,也是千千万万跟着将军造反的饶理由。”
她话锋一转:
“但将军如今已非寻常流寇,麾下数十万,据地千里。那么,将军可曾想过,造反之后,当如何?”
李自成眉头微蹙。
“打破一个旧世界容易,但建立一个新世界难。”顾云初字字清晰,
“杀贪官,开粮仓,能得一时民心。但然后呢?如何治理攻占的州县?如何恢复生产,让百姓安居?如何制定律法,维持秩序?如何抵御外敌,巩固边防?如何……让这下,不再重蹈‘官逼民反’的覆辙?”
她看着李自成眼中一闪而逝的沉思,继续道:
“将军或许觉得,朱家朝廷腐朽,该亡。我也认为,它积弊已深,难返。但亡了之后呢?若只是换一批人坐在金銮殿上,继续横征暴敛,鱼肉百姓,那这反,造得有何意义?不过是又一次轮回。”
李自成身后的将领中,有人面露不忿,想要呵斥,却被李自成抬手止住。
他盯着顾云初:“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我不知道。”
顾云初坦然道,“这是将军需要思考的问题。也是每一个想要坐下的人,必须回答的问题。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力量:
“我只是一个微末之人。我做的事,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在我力所能及之处,让工匠能造出更好的器械,让士兵能拿到足额的粮饷,让像秦良玉将军那样的忠勇之士,不至于寒心绝望,让被贪官污吏欺压的百姓,能稍稍喘一口气。”
“这无关朱家朝廷是否该亡,也无关我是否在为它卖命。”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这只是……做人,该做的事。处其位,尽其责。仅此而已。”
峡谷中,一片死寂。
浓雾似乎都凝固了。
李自成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锁在顾云初脸上。
他在审视,在衡量,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以及……这番话背后,这个女饶价值。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处其位,尽其责’。”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云初,你的,有些道理。”
他忽然拨转马头:
“带上她,还有这些俘虏,回营。”
“闯王!”一名黑衣头目上前,低声道,“那些明军护卫……”
李自成头也不回:“愿意降的,带走。不肯降的……给他们个痛快。”
命令冷酷,不容置疑。
“不!”
顾云初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
“李将军!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你若杀俘,与那些你痛恨的酷吏何异?!”
李自成勒住马,微微侧头,阴影中他的侧脸线条更显冷硬:
“妇人之仁。两军交战,岂容慈悲?今日我放了他们,明日他们就会拿起刀枪再来杀我的人。”
“那便囚禁他们,或用他们交换你被俘的将士!”
顾云初毫不退让,
“滥杀俘虏,只会让更多明军与你死战到底,让百姓更惧你如虎狼!得下者,先须得人心!将军欲成大事,岂能不留余地?!”
她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李自成沉默。
他身后的将领们神色各异。
最终,李自成挥了挥手:“绑了,一并带走。”
这算是……让步?
黑衣人们上前,将剩余的东厂番子和石柱兵缴械捆绑。
顾云初也被两名黑衣人礼貌却不容抗拒地“请”上了一辆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
马车启动,驶出峡谷。
顾云初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被绑着、押解同行的护卫,又看了一眼雾气中李自成挺拔的背影。
心中急速的思考。
李自成没有杀她,甚至没有立刻用她勒索,反而将她带走。
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火器技术?朝廷情报?还是……别的?
更重要的是,她该如何应对?
反抗?这具身体毫无灵力,周围戒备森严,无异于以卵击石。
顺从?那与投降何异?她的道心不容。
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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