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驾崩的消息，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大周疆域的每一个角落，吹散了所有表面的平静，将潜藏在水下的暗流与礁石，彻底暴露出来。江宁城自然也笼罩在一片素缟与悲声之中，官府下令百日禁绝宴乐婚嫁，市井街巷，人人缟素，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世将至的惶惑与不安。
然而，在这举国同悲的表象之下，权力的巨兽已然睁开了猩红的双眼，开始审视这片失去了头狼的猎场。
苏喆在最初的震惊与复杂心绪过后，以惊饶速度恢复了冷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每一刻迟疑，都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他必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权力真空中，为他自己，也为他在江南经营的一切，杀出一条血路。
驿馆书房，已然成为了临时的大脑与枢纽。烛火通明，人影幢幢，命令与情报如同血液般在此高速流转。
“京城情况如何？”苏喆的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他面前站着刚刚通过海东青传来最新密信的沈墨。
沈墨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语速极快：“回王爷，京城现已戒严，九门紧闭，由太后（皇后已自然晋为太后）亲掌的京营及御马监兵马严格控制。太后已下懿旨，命在京所有皇子、宗室、三品以上官员即刻入宫哭临，并商议……商议大行皇帝身后之事及国本大计。但据我们的人冒死传出消息，宫中气氛极其紧张，侍卫数量增加了三倍不止，几位皇子的府邸也被暗中监视起来。”
“几位皇兄有何动静？”苏喆追问。
“二皇子、四皇子已奉旨入宫。三皇子、五皇子虽仍在府之思过’，但据闻其府内人员调动频繁，与外界秘密通信不断。朝中大臣更是分为数派，有主张立即立长者（二皇子）以定国本者，有推崇四皇子‘贤德’者，亦有部分老臣以‘国赖长君’为由，隐隐支持……支持王爷您。但主流意见，似乎仍倾向于在京城二位皇子中择一而立，毕竟他们近水楼台。”沈墨据实以报。
苏喆默默听着，心中飞速分析。太后萧氏显然想利用地理优势和时间差，迅速在京城范围内完成权力交接，将他和所有外地藩王、皇子排除在外。二皇子、四皇子是她目前扶持的对象，但三皇子、五皇子及其背后势力绝不会坐以待保京城，此刻已是一个一点即爆的火药桶。
“北疆和各地藩王呢？”苏喆看向顾青衫，他负责整理各方情报。
顾青衫立刻回道：“北疆镇守大将军李国勇已上表哀悼，并言明十万边军已进入战备状态，谨防北狄趁机南下，其本人将恪尽职守，暂不离镇。其表态中立，但姿态强硬。其他几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和藩王，大多呈观望态势，哀悼奏表雪片般飞往京城，但无人明确表态支持哪位皇子。西川王（苏喆皇叔）似有异动，其境内兵马调动频繁。”
局势已然明朗：太后想速定京城，但京城内部矛盾重重；外地实力派观望不前，等待局势明朗；而边境大将拥兵自重，态度暧昧。这是一个典型的皇权真空期的混乱景象。
“王爷，我们该如何行事？”刘明远、赵德明等江南核心官员也齐聚于此，面带忧色地看着苏喆。他们的身家性命，已与苏喆牢牢绑定。
苏喆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第一，江南全面戒严。由赵德明协同江宁守备，加强各府州县防务，尤其是漕运沿线及沿海口岸，严防奸细渗透，亦防任何未经本王允许的兵马、船只借道或入境！”
“下官领命！”赵德明肃然应道。
“第二，物资管控升级。所有官仓、义仓，以及我们秘密囤积的粮草、军械、药材，全部登记造册，由苏慕贤和谢三爷的人共同看管，没有本王手令，一粒粮食，一捆箭矢，都不准流出！同时，加大向江西、湖广收购粮食的力度，价格可以适当提高，务必保证江南粮仓充盈！”
“是！”苏慕贤（通过代表）和谢三爷派来的心腹同时应诺。
“第三，舆论导向。”苏喆看向刘明远，“刘大人，以布政使司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强调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值此国丧期间，务必保持稳定，各级官吏需恪尽职守，安抚百姓，不得生乱。同时……可以适当引导士林舆论，多宣扬‘忠君爱国’、‘兄友弟恭’之本，以及……国难思忠良，板荡识诚臣的道理。”
刘明远心领神会，这是要在道义上占据制高点，既表明苏喆的忠孝，又暗示在乱局中能力挽狂澜的“诚臣”该是何等模样。“下官明白，定会办妥。”
安排完江南内部事宜，苏喆将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他知道，仅仅稳住江南是不够的，他必须主动介入京城的乱局。
“沈墨。”
“属下在！”
“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渠道，不惜代价，将三件事办成。”苏喆语气斩钉截铁，“一，将本王泣血哀悼、恳请太后与朝廷早定国本以安下的奏疏，以最快的速度，公然递送京城！言辞要极尽悲恸与恭顺！”
“二，让我们在京城的暗桩，开始散播消息，重点强调本王在江南整顿漕运、安定地方、充盈国库的功绩，以及……江南百万军民，对朝廷，对太后的赤胆忠心！”
“三，”苏喆眼中寒光一闪，“将我们手中掌握的，关于三皇子、五皇子某些更见不得光的罪证（比如涉及军国大事的），通过隐秘渠道，‘泄露’给二皇子或四皇子的人。记住，要做得像是他们自己查到的。”
前两件事，是明修栈道，展示力量与忠诚，争取舆论和太后的好福第三件事，则是暗度陈仓，火上浇油，加剧京城皇子间的内斗，让他们无暇他顾，甚至两败俱伤！
“王爷，我们……何时返京？”禄子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苏喆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京城是漩涡中心，我们贸然闯入，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我们要等。”
“等什么？”
“等京城乱到一定程度，等太后发现她无法轻易掌控局面，等那些皇子斗得筋疲力尽……”苏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未来，“等一个……他们不得不请本王回去收拾残局的时机！”
他要在江南，以静制动，坐看京城风起云涌。他要将自己打造成在风暴之外，唯一稳定、强大且“忠诚”的力量！
命令下达，整个江南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哀悼的素幡遍布城乡，而在这片白色的海洋之下，权力的齿轮正在疯狂咬合，为即将到来的终极博弈，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龙驭上宾，下惊惶。而潜龙在渊，静待风雷。苏喆知道，他等待了一生的那个机会，那个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已然在血与火的交织中，缓缓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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