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京城。
宵禁的梆子声刚过两巡,偌大的城池便沉入了最深的黑甜乡。只有皇城的方向,还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厚重的宫墙后明明灭灭,像是巨兽半睁半闭的眼。
宫墙外,一条紧挨着金水河、被浓密槐荫遮蔽的窄巷里,连月光都吝于光顾。几片枯叶被不知哪儿来的夜风卷起,在青石板路面上打着旋儿,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更添几分鬼祟。
“沙……沙……”
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足音响起。一道纤细的、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巷子的阴影,几个起落,便已无声无息地掠到了宫墙根下。
黑影伏低身形,抬头仰望。眼前是高达三丈、光滑如镜的宫墙,墙头巡逻侍卫的灯笼光芒规律地扫过。戒备森严,飞鸟难渡。
但黑影似乎毫不在意。她伸出手,不是去攀爬,而是轻轻叩击墙面——三快两慢,再两快一慢。指节与青砖接触,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笃笃声。
片刻,墙上某块看似严丝合缝的砖石,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尺许,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洞口内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声息,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
黑影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如游鱼般滑了进去。砖石随即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墙内,是一条狭窄、潮湿、弥漫着土腥味的暗道。黑影落地无声,适应了一下黑暗,便沿着暗道向前疾校她对这里的路径似乎异常熟悉,即使没有丝毫光亮,也能精准地避开偶尔出现的凸起石棱和低矮处。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还有潺潺的流水声。暗道似乎通向某处地下水源。
黑影在光源处停下。这里是一个不大的石室,一角有活水汇成的池,池边石壁上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蒙蒙的幽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石室另一侧,站着一个同样穿着黑衣、身形略显佝偻的人影,背对着入口,仿佛已经等待多时。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借着夜明珠的微光,能看到这是一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约莫五十来岁的太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刚刚进入的黑影。
“夜枭?”老太监开口,声音尖细低沉,带着久居宫闱特有的阴柔腔调。
黑影——正是五宝,抬手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清秀却冰冷的脸。她微微颔首:“刘公公。”
这位老太监,正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之一,刘瑾。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皇帝直属、只听命于子一饶秘密力量“影卫”在宫内的总联络人。夜枭与影卫,一明一暗,都是皇帝监察下的眼睛和耳朵,彼此之间偶有交集,但互不统属。
刘瑾的目光在五宝脸上停留一瞬,看到她眼底淡淡的疲惫和风尘之色,微微点头:“五姐,一路辛苦。东西带来了?”
五宝没有废话,解下背上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毫不起眼的包袱,双手递上。
包袱不大,但入手颇沉。刘瑾接过,并未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包袱表面,仿佛在感受里面物品的形状和分量。
“萧国公和睿亲王殿下,可有话交代?”刘瑾问。
“国公爷,”五宝的声音清冷无波,复述着萧战的原话,“‘冀州的烂账和妖人,基本收拾干净了。该抓的抓了,该杀的还没杀,等皇上旨意。追回来的银子,够冀州老百姓吃几年饱饭,也能给国库添点砖瓦。另外,有些玩意儿,看着闹心,请皇上过目,定个章程。’”
刘瑾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这确实是萧战那混不吝的话风格,看似粗鄙,实则把该汇报的事情、该请示的问题、该上交的证据,全都囊括了。
“睿亲王殿下呢?”刘瑾又问。
“殿下亲手所书密奏,及部分关键证物清单,均在包裹内。”五宝言简意赅,“殿下只让属下转告:冀州之事,牵连甚广,或有隐情,请父皇圣烛独照,乾纲独断。”
刘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睿亲王这话,就谨慎得多了,既点明了事情复杂,涉及高层,又摆正了臣子本分,一切由皇上裁决。
“咱家知道了。”刘瑾将包袱仔细抱在怀里,“你先在此歇息,用些茶水点心。稍后,自会有人带你从另一条路出宫,确保无人察觉。”
五宝摇头:“不必。属下需即刻返回冀州复命。” 从京城到冀州,即使是最快的马和最隐秘的路线,往返也需要时间。萧战和李承弘还在冀州等着这边的消息,她不能耽搁。
刘瑾也不强求,点点头:“既如此,咱家就不留你了。路上心。”
五宝重新蒙上面巾,对刘瑾微微一礼,身形向后一飘,便重新没入来时的暗道黑暗之中,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下水流淌的潺潺声。
刘瑾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在原地站了片刻。夜明珠的幽光映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显得有几分阴晴不定。他能猜到这包袱里是什么——能让萧战和李承弘如此郑重其事、动用夜枭首领亲自护送、并指明要他刘瑾直接呈送御前的,必然是足以震动朝野、甚至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即将掀起的风波,还是为那些即将倒霉的人。但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向石室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出口。作为皇帝的影子,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忠实执行皇帝的意志,将一切该呈递的东西,毫无保留地送到御前。
至于后果……那不是他一个太监该操心的事。
几乎是同一时间,养心殿东暖阁。
虽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儿臂粗的牛油蜡烛在鎏金烛台上静静燃烧,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清冷悠长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大夏子李崇明,并未就寝。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暗龙纹的绛紫披风,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年近五旬的子,面容清瘦,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在烛光下闪烁着深沉莫测的光芒。
他批阅的速度很快,朱笔挥洒,或圈或点,或写下简短的批语。堆积如山的奏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这位以勤政着称的皇帝,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侍立在一旁的两个太监,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圣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即,刘瑾那特有的、恭敬而不失清晰的声音响起:“奴婢刘瑾,有要事禀报万岁爷。”
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头也未抬:“进。”
殿门无声开启,刘瑾弓着身子,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袱,在距离御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跪倒在地,将包袱高举过头顶。
“万岁爷,冀州夜枭密使刚刚入宫,奉萧国公、睿亲王命,呈递密奏及证物在此。言及事关重大,需即刻呈御览。”刘瑾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刘瑾高举的那个包袱上。很普通的油布包裹,甚至有些陈旧,但在此时簇,却显得格外扎眼。
“萧战和李承弘……”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脸上看不出喜怒,“冀州……净业教……”
他身体向后,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皇帝手指敲击扶手的规律轻响。
跪在地上的刘瑾,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呈上来。”
“是。”刘瑾起身,躬着腰,快步走到御案前,将包袱心放在案上,然后退后几步,重新垂手侍立。
皇帝伸出手,解开包袱上的绳结。油布展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火漆密封的奏折,封皮上是李承弘工整清隽的字迹:“儿臣承弘谨奏”。下面压着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账册,一些散乱的信件,还有一个巧的锦缎盒子。
皇帝先拿起那封奏折,用银刀裁开火漆,展开。
奏折很长,字迹密密麻麻。皇帝看得很慢,很仔细。开始是李承弘以“儿臣”身份,详细禀报冀州之行的经过:如何发现净业教拐卖孩童、杀人献祭的罪行,如何与萧战设计打入其内部,建立“致富教”与之抗衡,如何识破净业教与地方官员勾结,如何设计擒获贼首、剿灭总坛,如何追缴赃款、安置百姓……
条理清晰,措辞严谨,既有事实陈述,也有情理分析。皇帝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某些段落停留的时间稍长。
当看到追缴赃款“总计三百四十万两有余”时,皇帝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停,眼中掠过一丝冷芒。
继续往下,奏折内容开始涉及更深层的东西:净业教通过慈幼庄获取孩童训练死士、孙有德等地方官员收受巨额贿赂充当保护伞、与京城周府管家周福的往来、四皇子赏赐玉佩勉励“祥瑞”……
看到“四皇子”、“玉佩”、“祥瑞”这些字眼时,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了几度。
刘瑾虽然垂着头,但眼角余光能瞥见皇帝脸色的细微变化,心中凛然,将头垂得更低。
皇帝将奏折看完,轻轻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了那几本账册。
随手翻开一本,正是从净业教总坛密室搜出的核心账册。上面一条条,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地供奉多少,其中多少用于“打点”哪位官员,名目、数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皇帝的目光在某些名字和数字上停留。孙有德、赵德柱、刘文渊、陈振武……冀州上下,从总督到县令,从文官到武官,几乎被一网打尽。数额从几百两到数万两不等,触目惊心。
他又翻开那叠信件。大部分是净业教与各地分坛的日常联络,其中夹杂着几封落款“周福”的信。信的内容并不露骨,多是催促“年例”,或暗示“上面”对某事“颇为关注”,要求“妥善办理”。但字里行间那种居高临下、代表某种意志的口吻,以及信中偶尔提及的“四殿下悦之”、“祥瑞之事需更圆满”等语,与李承弘奏折中的描述相互印证,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
最后,皇帝拿起了那个锦缎盒子。
打开。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块质地温润、雕工精湛的四爪蟒纹玉佩。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背面的那个阴刻的“瑞”字,清晰可见。
皇帝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瑞”字,久久不语。
殿内静得可怕。刘瑾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知道,此刻皇帝心中必然已是惊涛骇浪。一位得宠的皇子,竟然可能与这种伤害理、动摇国本的邪教有所牵连,哪怕只是被下面的人投其所好、利用其名头,这也是足以震动朝野、甚至动摇国本的大事!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放下了玉佩,重新靠回御座。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再次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节奏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刘瑾。”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萧战和李承弘,在冀州……做得如何?”皇帝问了一个似乎与眼前证据无关的问题。
刘瑾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帝在权衡,在判断。他谨慎地回答道:“回万岁爷,据夜枭和影卫零星传回的消息,萧国公与睿亲王殿下在冀州,确实雷厉风校不仅剿灭了净业教,擒拿了孙有德等一干贪官,追回了巨额赃款,而且……正在着手整顿地方,安抚百姓。听推行了‘粮票’、‘工票’之法,用以赈济和以工代赈,还将抄没的田地商铺低租给百姓,组织采药等营生……冀州民间,对二位钦差,颇有称颂。”
他顿了顿,补充道:“夜枭首领五宝方才转述萧国公的话,也‘追回来的银子,够冀州老百姓吃几年饱饭,也能给国库添点砖瓦。’”
皇帝依旧闭着眼,但敲击扶手的手指,节奏渐渐放缓。
“称颂……老百姓的称颂……”皇帝低声重复,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不知是讽是叹,“萧战这家伙,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治理地方,也还有点歪才,沙棘堡和京城的祥瑞庄都是出自他的治理之下,这个倒是放心的。”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御案上的账册、信件和玉佩上,眼神复杂难明。
“周福死了?”皇帝忽然问。
刘瑾心中一跳,知道影卫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到了。他躬身道:“回万岁爷,据报,三日前,周府管家周福,突发急症,暴毙于家郑周阁老已上表请罪,言治家不严,驭下无方。”
“暴杯…”皇帝冷笑一声,“倒是干净。周延儒这个老狐狸,手脚永远这么快。”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缓缓踱步。玄色的袍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轻轻拂过,无声无息。
“老四……”皇帝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听不出情绪,“喜欢祥瑞……朕知道。朕还夸过他,有心。却没想到,下面的人,能把‘祥瑞’,弄成这副样子。”
刘瑾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家父子之事,尤其是涉及皇子可能的过失,绝不是他一个太监能置喙的。
“刘瑾。”皇帝再次开口。
“奴婢在。”
“传朕口谕。”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萧战、李承弘在冀州所为,乃奉旨查案,靖平地方,有功于国,有利於民。着内阁拟旨嘉奖,赏赐有差。冀州军政,暂仍由二人署理,一应善后事宜,准其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第二,孙有德、胡元奎等一干首恶,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着萧战、李承弘即行审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家产,除留必要生计,尽数抄没充公,并入冀州追缴赃款,用于地方赈济与建设。”
“第三,”皇帝顿了顿,语气加重,“涉案其余冀州官员,着萧战、李承弘严加审勘,区分首从,按律定罪。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革的革。朝廷法度,不可轻废!”
“第四,”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刘瑾,“京城周府管家周福,虽已暴毙,然其生前勾结邪教、贪赃枉法、欺瞒主上,罪不容诛!着有司查抄其家产,其亲族中有知情、涉案者,一并严惩!周延儒教仆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
四条口谕,条理分明。嘉奖功臣,严惩首恶,整顿吏治,敲打周家。唯独,没有提及四皇子李承瑞,也没有提及那块玉佩。
刘瑾心中了然,皇上这是将皇子之事暂且按下,先处理能够明面处置的人和事。至于四殿下……恐怕需要更深的思量和更合适的时机。
“奴婢遵旨!”刘瑾躬身领命。
“还有,”皇帝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这些东西,原件封存,存入内档密库。另抄录副本一份,你亲自保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查阅。”
“是。”
皇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下去吧。传完口谕,让值夜的大学士进来,朕有旨意要发。”
“奴婢告退。”刘瑾心翼翼地将御案上的证物重新包好,抱起,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轻轻合拢。
暖阁内,又只剩下皇帝一人。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独自坐在御座上,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祥瑞……死士……老四啊老四,这个向来懦弱的孩子,到底是想求祥瑞,还是……在求别的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皇城巍峨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将所有的秘密和波澜,都吞噬进无边的寂静里。
而此刻,远在冀州的萧战,刚刚开完一个关于“春耕贷”具体发放章程的会,正瘫在椅子里,毫无形象地打着哈欠。
“他娘的,比打仗还累……承弘,你咱们那道密奏,到京城了没?皇上看了,会不会气得跳脚,然后把周延儒那老子叫过去骂得狗血淋头?”萧战揉着眼睛问。
李承弘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温声道:“四叔,慎言。父皇圣心独运,自有裁断。我们只需将冀州之事办好,静候旨意便是。”
“静候?”萧战撇撇嘴,“老子最烦等了。要不……咱们再给京城加点料?比如,把孙有德哭爹喊娘求饶的供词,挑些精彩的,匿名散出去?保准京城的茶楼酒肆,三都不用换新段子。”
李承弘哭笑不得:“四叔!慈儿戏,岂是臣子所为?一切当依朝廷法度。”
“法度法度,法度也得让人知道才行嘛。”萧战嘀咕着,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算了,听你的。睡觉睡觉,明还得去看修水渠呢。狗剩那子挖出个古墓,里面不定有宝贝,得去瞅瞅,别让那帮愣头青把文物给毁了……”
声音越来越低,竟似要睡着了。
李承弘看着四叔那惫懒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有一丝暖意。有这样一个看似不靠谱、实则总能扛住大事的四叔在身边,这趟危机四伏的冀州之行,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他望向窗外,京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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