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前堂之上，苏清平果然如女儿所料，即便面对如此混乱的场面，依旧试图以理服人。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得不提高了嗓门安抚道：“诸位！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本官体恤大家的不易，但这般吵闹也解决不了问题。本官已经派人去传唤‘恒顺号’的掌柜了，待他一到，本官定让他当面给诸位一个交代，咱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
“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
台下却并不买账，一个膀大腰圆的泼辣妇人指着公堂喊道：“大人您是读书人，坐得住冷板凳。可我们一家老等着米下锅呢！那‘恒顺号’财大气粗，拖个三五日那是常事，我们这种门户哪里耗得起？”
“就是！大人您这就是在和稀泥！若是今日不能给个准信，我们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苏清平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本意是想做个中间洒停，可这些商户如今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这种“拖字诀”？眼看着场面愈发不可收拾，苏清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束手无策。
屏风后，林知夏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典型的“书呆子治国”。在经济纠纷面前谈道德，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皇上，”林知夏转头看向贺凌渊，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看来这‘死局’，还得用咱们‘俗人’的法子来解。”
贺凌渊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嘴角微勾：“爱妃有何良策？”
林知夏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凑到贺凌渊耳边低语了几句。贺凌渊听罢，微微颔首，对着身后的李德福使了个眼色。
李德福心领神会，快步走出屏风，来到了公堂之上。
“肃静——！”
李德福尖细的嗓音穿透力极强，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他手中拂尘一甩，面容严肃：“皇上已在后堂知晓此事，龙颜不悦。”
此言一出，原本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如鸡，几个带头闹事的更是吓得腿软。
李德福见状，语气稍缓：“不过，皇上仁慈，体恤商户不易，正准备召苏大人去后堂商讨解决之法。尔等在此稍候片刻，切勿喧哗，若再有惊扰圣驾者，定斩不饶！”
完，他转头看向早已满头大汗的苏清平：“苏大人，皇上召见。”
苏清平如蒙大赦，连忙整了整衣冠：“是，微臣这就去。”
“且慢。”李德福又补充道，“皇上了，既然要解决问题，就得人齐了才好办。苏大人进去前，先安排人去把镇江城里所有大大的醋坊掌柜都叫到衙门来，无论是百年的老字号还是巷子里的作坊，一家都不能少。”
苏清平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应下，吩咐衙役去办，随后便忐忑不安地跟着李德福进了后堂。
后堂内，气氛有些微妙。
苏清平一进去，便瞧见那位宠冠六宫的慧婕妤正坐在平时他办公的案桌后，手中握着一支朱笔，运笔如飞，正在纸上写着什么。而当今圣上则负手立于她身侧，不仅没有怪罪她“逾矩”，反而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写字，眼底甚至带着几分……纵容？
苏清平心头一跳，连忙跪下行礼：“微臣苏清平，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起来候着吧。”贺凌渊头也没回，只淡淡摆了摆手。
苏清平不敢多言，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只听得那朱笔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林知夏终于停了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笑道：“好了。”
她拿起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双手呈给贺凌渊：“皇上请过目。”
贺凌渊接过一看，眼中笑意更深：“言简意赅，切中要害。不错。”
罢，他将那张纸递给了还在发愣的苏清平：“苏爱卿，你也来看看。这是慧婕妤给你开的‘药方’。”
苏清平双手接过，只见那墨迹未干的纸上赫然写着《镇江醋业行会章程草案》几个大字。他定睛往下看去，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上面罗列的并非什么圣人教化，而是实打实的条款：
成立行业协会，统一制定酿造标准，不达标者不得使用“镇江香醋”招牌；
划分产品等级，贡品、商用、民用分级定价，避免恶性竞争；
还有最后一条：请求皇上赐下墨宝，作为行业金字招牌。
苏清平虽是清流，却不是傻子。他看得出，这上面的每一条都是针对当前乱象的雷霆手段，既规范了市场，又给了商户们利益盼头，可以是直击痛点。
“这……这……”苏清平猛地抬头，满脸的震惊与折服，“此法……简直是醍醐灌顶！不仅解了眼下之困，更是为镇江醋业立了百年规矩啊！皇上圣明！娘娘圣明！”
贺凌渊点头：“既觉得可行，那便去办吧。外头的商户也该到齐了。”
“是！”苏清平此时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片刻后，衙门公堂。
此时大堂内外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各路醋商。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唱喏，贺凌渊大步走出，在公堂正中威严落座。苏清平恭敬地立于下首。
林知夏作为后妃，自然不好在此时抛头露面，便静静地留在了屏风之后，端起茶盏，深藏功与名。
台下商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贺凌渊目光扫过全场，并未多言，只是对着苏清平微微颔首。
苏清平上前一步，手中拿着那份林知夏刚写好的章程，气沉丹田，朗声道：“皇上体恤商户不易，不忍见尔等为了蝇头利自相残杀。特颁下口谕，即日起，由镇江府衙牵头，成立‘镇江香醋行业协会’！”
“协会？”众人面面相觑。
苏清平便照着那章程，将定标准、分等级、统一定价的规矩一一宣讲出来。这一次，他不再谈什么“君子喻于义”，而是满口的“利益”、“规矩”和“共赢”。
台下的商户们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他们都是生意人，自然听得出这里面的门道。
最后，苏清平抛出了杀手锏：“皇上更是恩准，亲赐‘下第一醋’墨宝一副，悬挂于协会之上！日后凡是协会认证的醋坊，皆可在醋坛上印上御赐印记！”
这话一出，全场沸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一场危机，就这样在林知夏的“幕后操盘”下，化作了一场皆大欢喜的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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