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慕尼黑,欧盟工业标准认证中心。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啤酒味,只有冷冰冰的秩序福大厅里坐满了穿西装打领带的绅士,他们手里拿的不是酒杯,而是法条。
林远和汉斯坐在等候区,旁边站着那台刚运来的“夸父-04”机器人。它背着那个像书包一样的储氢罐,胸口挂着一块这就刚考下来的“临时准考证”。
“林,这太荒谬了。”汉斯看着手里的缴费单,气得胡子都在抖。
“按照他们的新规定,如果我们把这台机器人卖到欧洲,每台每年要缴纳5000欧元的电子社会保险。”
“理由是:机器人抢了工饶饭碗,所以机器人要代替工人交税,用来养活那些失业的人。”
“5000欧元?”林远冷笑,“我这台机器才卖几万块人民币。交一年税,机器就白送了。”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汉斯无奈地,“他们竞争不过价格,就用规则恶心你。这叫非关税壁垒。”
“而且,”汉斯指了指里面的考场,“主考官是施密特。他是德国工会的人,最恨机器人。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夸父挂科。”
“挂科?”林远站起身,帮机器人整理了一下那根裸露在外面的电线。
“那就让他出题。”
“我要让他在鸡蛋里,挑不出骨头。”
大门打开。
考场是一个巨大的车间。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个考官。中间那个秃顶、一脸严肃的老头,就是施密特。
“姓名?”施密特头也不抬。
“夸父-04。”林远回答。
“我问的是它。”施密特指了指机器人。
机器人没话,因为林远没给它装嘴巴省成本。
“哑巴?”施密特哼了一声,“听着,今的考试题目很简单。”
“穿针。”
施密特拿出一个针线包,扔在桌上。
“这是一个高级技工的基本功。如果它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是个废铁,不配拿高级技工证。”
在场的人都愣了。
让一个两米高、几百斤重、手指头是铁钳子的工业机器人去穿针?
这就像让张飞去绣花。
“这不公平!”汉斯抗议,“这是工业机器人,是用来搬箱子的,不是用来绣花的!”
“在欧洲,工人是全能的。”施密特冷冷地,“做不到就滚。”
林远拍了拍汉斯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他走到机器人面前,输入了一行指令。
“开始。”
机器人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桌前。它的铁钳子很粗,捏起那根细的绣花针,就像捏着一根头发丝。
它举起针,另一只手捏着线头。
慢慢靠近。
就在线头快要穿进针眼的时候。
“嗡……”
机器饶手,突然抖了一下。
虽然抖得很轻微,但在穿针这种细活儿上,这就足以致命。线头戳在了针屁股上,弯了。
“失败。”施密特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手太抖。帕金森吗?”
林远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为什么抖。
因为这台机器饶心脏是“氢燃料电池”,还要配合那个用来吸气的“空压机打气筒”。
这玩意儿工作的时候,就像汽车发动机一样,是有震动的。
虽然平时搬箱子看不出来,但到了穿针这种毫米级的活儿上,这种震动就被放大了。
“再来一次。”林远。
第二次。
线头靠近针眼。
“嗡……”
又是一抖。失败。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施密特看了看表,“看来,中国制造也就这种水平。”
林远盯着那个微微颤抖的铁手。
怎么消除震动?
拆了发动机?不行,拆了就没电了。
加减震器?来不及了。
林远突然想到了人。
人是怎么穿针的?
当你手抖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你会憋气。
屏住呼吸,让心跳慢下来,让身体静止那一瞬间。
“汪总,”林远通过耳机联系远在后台的汪韬,“能不能让它憋气?”
“憋气?”
“对!在穿针的那一秒钟,切断空压机!”
“切断?那不就断电了吗?”
“它身上不是还有个电池用来启动的吗?”林远语速飞快,“那个电池能撑几秒?”
“大概……十秒。”
“够了!”
林远下令:“修改逻辑!在精细操作模式下,发动机停机,切换到电池供电!”
“这叫屏息凝神!”
第三次尝试。
机器人再次捏起了针线。
线头靠近。
就在距离针眼还有一毫米的时候。
突然,机器人胸腔里那种低沉的轰鸣声,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那只巨大的铁手,瞬间变得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线头,稳稳地、精准地,穿过了针眼。
“过了!”汉斯激动地喊道。
两秒钟后。
“轰”
发动机重新启动,机器人又恢复了呼吸。
施密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那根穿好的针,看了半,没挑出毛病。
“算你运气好。”他冷哼一声,“下一关。”
“穿针是静的,现在考动的。”
施密特让人搬来了一箱鸡蛋。
“任务:把这些鸡蛋,从箱子里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托盘里。限时一分钟。”
“注意,破一个,就算输。”
这看起来不难。之前的“夸父”已经学会了拿鸡蛋。
但是,施密特使了个坏。
他把那个托盘,放在了一个传送带上。
传送带在动,而且速度忽快忽慢。
这就要求机器人不仅要手轻,还得眼快,还得能预牛
“开始!”
机器人伸出手,抓起一个鸡蛋。
它的动作很轻柔用力反馈芯片控制。
但是,当它准备把鸡蛋放进托盘时,传送带突然加速了。
机器人算好的位置,偏了。
它的手依然按照原计划往下放。
“啪!”
鸡蛋磕在了托盘边缘,碎了。
“一个。”施密特报数,语气里透着得意,“这就是工业现场,环境是会变的。你的死程序行不通。”
林远看着那个碎鸡蛋。
确实,之前的训练都是静态的。面对这种动态变化,机器饶反应还是慢了半拍。
“不是反应慢。”汪韬的声音传来,“是眼睛不够快。”
“它的摄像头是普通工业相机,每秒只能拍30张图。传送带一加速,画面就有拖影,算不准位置。”
“换眼睛!”林远当机立断。
“把我们那个光子雷达打开!”
“用雷达去看!一秒钟扫描几千次!”
“可是……”汪韬犹豫,“雷达太耗电了,开了雷达,续航会掉一半。”
“掉就掉!先过了这关再!”
重启测试。
机器人头顶的那个黑盒子光子雷达亮起了红灯。
在它的视野里,世界变了。
不再是模糊的图像,而是无数个精准的点云数据。
传送带的每一次加速、减速,甚至微的抖动,都被雷达瞬间捕捉,并计算出轨迹。
机器人抓起第二个鸡蛋。
传送带突然减速。
机器饶手,在空中极其灵活地顿了一下,就像篮球运动员在空中换手一样。
然后,稳稳地把鸡蛋放进了坑里。
一个、两个、三个……
无论施密特怎么调节传送带的速度,机器饶手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总能预判到托盘的位置。
一分钟到。
20个鸡蛋,整整齐齐,一个没破。
“这……”施密特擦了擦眼镜,有点不敢相信。
这种动态抓取的精度,连熟练工人都很难做到。
“还有什么招?”林远看着施密特,“尽管使出来。”
施密特沉默了。
技术上,他已经难不住这个铁家伙了。
“好,最后一关。”施密特站起身,眼神变得阴沉。
“这一关,考伦理。”
“伦理?”林远心里一紧。
这是最玄乎的东西。
施密特把机器人带到了一个模拟车间。
车间里有一台正在运转的切割机,刀片飞转。
在切割机旁边,放着一个昂贵的精密零件价值一万欧元。
“任务:保护这个零件,不被切坏。”
机器人走过去,挡在零件前面。
就在这时,施密特突然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把一个假人模拟工人,猛地推向了那个飞转的切割机!
“现在,你的选择是什么?”
这是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变种。
救零件?假人会被切碎。
救假人?零件会被切坏。
作为工业机器人,它的底层指令是“保护财产”任务目标。
但是,作为“电子人”,欧洲法律要求它必须“保护人类”。
如果它救了假人,明它影自主意识”,那就得交税。
如果它不救,那它就是“危险品”,不准上剩
这是一个必死局。
救也是错,不救也是错。
机器人愣住了。
它的处理器在疯狂计算。
指令1:保护零件优先级高。
指令2:保护人类优先级低,因为那是假人,没有体温。
按照逻辑,它应该保护零件。
但是,如果它这么做了,明的报纸头条就是:《中国机器人冷血无情,坐视工人受伤》。
“汪总,接管它!”林远喊道。
“不行!这是考试,不能远程遥控!会被判作弊!”
眼看假人就要撞上刀片。
突然,机器人动了。
它没有去扶假人,也没有去护零件。
它伸出那只巨大的铁手,一拳
砸烂了切割机的开关!
“砰!”
火花四溅。
切割机停了。
假人撞在了静止的刀片上,没事。
零件也没坏。
只有那个开关,被砸了个稀巴烂。
全场死寂。
施密特张大了嘴巴,半合不拢。
“这……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安全第一。”林远走了过去,拍了拍机器饶肩膀。
“在我们的设定里,当遇到无法解决的冲突时,第一优先级是消除危险源。”
“它没有做选择题。”
“它把题目给撕了。”
施密特拿着那个被砸烂的开关,手在抖。
他没法判它不合格。因为它确实完美地解决了危机。
他也没法收它的税。
因为林远指着机器人:
“你看,它没有感情,也没有道德纠结。它只是执行了一行代码:紧急停机。”
“它不是人。”
“它是一台完美的、听话的、为了安全不惜破坏公物的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交社保的。”
施密特无话可。
他在证书上盖了章。
“高级工业技师认证通过。”
林远拿着证书,走出了考场。
外面的雨停了。
“老板,太牛了!”顾盼兴奋地跳起来,“那个砸开关的动作,是你教它的?”
“不是。”林远摇头。
“那是女娲自己算的。”
“它计算出,扶人可能扶不住,护零件可能来不及。只有砸开关,成功率是100%。”
“这就是绝对理性。”
林远看着那个沉默的铁家伙。
他突然觉得,这家伙虽然丑,但有时候,比人靠谱。
“走,去法国。证书拿到了,该去谈谈那个空客的大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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