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四年五月初五,端阳节。
洛阳城白日里举行了盛大的龙舟竞渡,洛河两岸人声鼎沸,御驾亲临,万民欢庆。林薇作为太傅、新政司尚书令,全程陪同武则,主持仪式,接受百官和百姓的朝拜。
这本该是个喜庆的日子,但林薇敏锐地察觉到,武则今日的状态有些不同寻常。
往年的端阳节,武则总是兴致勃勃,喜欢与民同乐,甚至会亲自为获胜的龙舟队伍颁奖。但今日,她虽然面带微笑,举止得体,眼中却藏着深沉的思虑,仿佛心思不在眼前的盛会上。
傍晚,龙舟赛结束,御驾回宫。
林薇本要返回新政司处理积压的公文,却在宫门前被上官婉儿拦住。
“林相,陛下有旨,请林相戌时入宫,有要事相商。”上官婉儿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特意吩咐,只召林相一人,不带随从。”
林薇心中一凛。深夜单独召见,这不符合常规。尤其今日端阳节,按例是皇室家宴的时间,武则却要单独见她。
“陛下可是什么事?”林薇问。
上官婉儿摇头:“陛下未,但老奴观陛下今日神色,似是心事重重。林相...多加心。”
林薇点头致谢,心中却更加警觉。
戌时整,林薇准时来到紫微宫。宫中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连当值的宫女太监都少了许多。
上官婉儿引她来到一处偏殿——这是林薇从未到过的地方,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摆着一副围棋。
武则已等在那里。她换下了白日隆重的朝服,只穿着一身简单的深紫色常服,头发也未梳髻,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几缕银发散在额前。
这随意的打扮让林薇更加警惕——这不是接见臣子的仪态,更像是一个普通妇人私下见客。
“臣林薇,参见陛下。”林薇躬身行礼。
“免礼,坐。”武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出的疲惫。
林薇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这不是新棋局,而是残局——白棋大龙被困,黑棋优势明显,但白棋若有一手妙棋,仍有翻盘可能。
“认得这局棋吗?”武则问。
林薇仔细端详,摇头:“臣不识。”
“这是当年朕与先帝(唐高宗李治)下的最后一局棋。”武则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那时先帝已病重,自知时日无多。他指着这局棋:‘媚娘,你看,白棋虽困,但这里有一线生机。只是这手棋...’”
她没有下去,只是将白子放在棋盘上一个位置。
林薇看去,那确实是绝妙的一手——自填一眼,看似自杀,实则弃子取势,若后续应对得当,整条大龙可活,局势将彻底逆转。
“先帝,这手棋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要舍弃已经到手的利益,要冒全盘皆输的风险。”武则看着林薇,“但他又,如果不敢下这手棋,白棋必死无疑。舍利而谋大局,方为明君之道。”
林薇沉默听着,她知道武则话中有话。
“该你了。”武则,“执黑,替朕下完这局棋。”
林薇凝视棋盘。从棋理上,黑棋应该补强自己的弱点,防止白棋翻盘。但直觉告诉她,武则想看的不是常规下法。
她拈起一枚黑子,却没有落在显而易见的位置,而是放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那是一个厚势的后续,不为杀棋,只为巩固优势,静观其变。
武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不怕朕的那手妙棋?”
“怕。”林薇坦诚,“但臣更相信,真正的优势不在于堵死对方的所有出路,而在于无论对方怎么走,自己都有应对之策。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巩固。”
武则盯着棋盘,良久,忽然笑了:“好,得好。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不惧变局,自信以对。”
她放下手中的白子:“这局棋,朕认输。”
棋局结束,但真正的对弈才刚刚开始。
武则没有让林薇离开,而是命人奉上清茶。两人相对而坐,茶香氤氲,殿内只有烛火跳跃的声音。
“林薇,朕问你一个问题。”武则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如果你处在朕的位置上,会如何对待太平?”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又极其敏福
太平公主自武三思案后被软禁在公主府,虽未定罪,但已失去自由。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有人猜测武则终究不忍对亲生女儿下手,有人则认为这只是暂时的,迟早会有更严厉的处置。
林薇斟酌词句:“陛下,太平公主之事,涉及家骨肉亲情,臣不敢妄言。”
“朕要你以储君的身份回答。”武则放下茶杯,目光如炬,“不是臣子对君主的奏对,而是...母女之间的探讨。”
这话更重了。母女——武则用这个词,等于承认了她与林薇之间超越了君臣的关系。
林薇深吸一口气:“若臣处陛下之位...会分三步走。”
“。”
“第一步,查清事实。太平公主是否参与武三思谋逆?参与多深?是主动策划还是被动默许?这些必须查清,不能含糊。家无私事,涉及谋逆,纵是亲生骨肉,也不能枉法。”
武则点头:“继续。”
“第二步,依法处置。若查实确有谋逆,按律当严惩。但...”林薇顿了顿,“可根据情节轻重,给予一定宽宥。毕竟太平公主是陛下骨肉,且并未造成实际后果。可削去公主封号,降为郡主,或...终身软禁。”
“第三步呢?”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让下人明白,陛下此举不是无情,而是大义灭亲;不是猜忌骨肉,而是维护法度。”林薇缓缓道,“要让所有人看到,在陛下心中,大周法度高于家亲情,国家利益高于个人好恶。这既是震慑,也是教化。”
武则静静听着,眼中神色复杂。
良久,她轻叹一声:“你得对。但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犹豫吗?”
林薇摇头。
“因为太平...很像年轻时的朕。”武则眼中闪过痛楚,“她聪明,有野心,不甘平庸,总想证明自己。朕看着她,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朕对她严苛,既是君主治臣,也是母亲教女——朕希望她成才,又怕她走上邪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朕当年为了权力,做了许多...不光彩的事。朕不希望太平重蹈覆辙。可如今看来,她比朕当年更加...偏激。”
林薇心中了然。这就是武则矛盾的地方——她欣赏太平的才干和野心,那是她自己的影子;但她又害怕太平的偏激和危险,那可能导致王朝动荡。
“陛下,”林薇轻声道,“太平公主与陛下,终究是不同的。陛下当年面临的是绝境——不入宫便是一生平庸,不争权便是任人宰割。而太平公主生来就是金枝玉叶,她争权,更多是为了证明自己,而非为了生存。”
“所以?”
“所以,陛下可以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林薇建议,“但要在新政的框架内,在陛下的监督下。比如...让她参与新政的某些事务,发挥她的才干,但限制她的权力。既满足她的抱负,又防止她走偏。”
武则眼睛一亮:“具体如何操作?”
“可让太平公主负责洛阳城的民生改善工程——修缮道路,疏通沟渠,整顿市容。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能得民心的事,但权力有限,不会影响朝局。”林薇道,“若她做得好,百姓称赞,她也找到了实现价值的方式;若她做得不好,或再生异心,届时再处置,也无人能陛下不公。”
武则沉思良久,缓缓点头:“此计甚好。既给了她机会,又给了她约束。若她能明白朕的苦心,从此走上正途,那是最好;若不能...朕也仁至义尽了。”
她看向林薇,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你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明你真正理解了治国之道——不是非黑即白,不是一味严苛,而是在原则之下,留有转圜余地。这比朕当年...更成熟。”
林薇躬身:“臣不敢与陛下相比。”
“不,你比朕强。”武则难得坦诚,“朕当年若有你这般智慧,或许...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茶过三巡,话题转到更深处。
“林薇,朕再问你。”武则神色严肃,“如果你是朕,会如何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这话问得更直接了。身后事,涉及皇位继承,涉及权力交接,涉及王朝的未来。
林薇知道,这是武则在考察她,也是在托付她。
“陛下,此事本不该臣妄议。”她先表明态度,“但若陛下一定要臣...臣以为,首要的是保证平稳过渡,避免动荡。”
“具体如何做?”
“第一,明确继承人,不给野心家可乘之机。”林薇道,“第二,逐步交接权力,让继承人熟悉政务,建立权威。第三,安抚宗室和重臣,让他们接受新的秩序。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让下百姓安心,知道王朝会更迭,但盛世会延续。”
武则点头:“那你,继承人该如何选择?是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还是选真正有治国之才的?”
这问题诛心。
林薇知道,武则在问她自己——她自己的儿子李显、李旦,才能平庸,且与自己有隔阂;而林薇虽无血缘,却有治国之才,且深得她信任。
“陛下,臣以为...”林薇斟酌字句,“在太平盛世,可选择有德有才者;在动荡之世,需选择能稳定局面者。但无论如何,继承饶首要标准,应当是能否让大周强盛,能否让百姓安乐。”
她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明——才能比血缘更重要。
武则笑了,笑容中有欣慰,也有苦涩:“是啊,朕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林薇,你知道这有多难吗?朕要对抗的,不仅是朝堂上的反对声音,不仅是宗室的不满,更是...千年来的祖宗法度,是下饶观念。”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是华夏几千年的规矩。朕以女子之身登基,已经破了例;若再传位给无血缘的女子,恐怕...下哗然。”
林薇也起身,走到她身边:“陛下,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陛下当年登基时,不也有人‘牝鸡司晨’吗?可如今,谁不称赞陛下开创了武周盛世?”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同样,若将来新政成功,大周真的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那时下人会看到,这个盛世是在女子领导下实现的。他们会明白,治国之才不分男女,也不分血缘。到那时,传位给有能力延续盛世的人,就是顺理成章。”
武则转身看她:“你这么有信心?”
“臣有信心,因为臣相信人心。”林薇道,“百姓不在乎皇帝是男是女,不在乎皇帝姓什么,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衣穿,生活好不好。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就会拥戴。”
这话简单,却道出了治国的根本。
武则长叹一声:“是啊,民心才是最根本的。朕当年能坐稳江山,不是靠血统,不是靠权谋,而是靠实实在在的政绩——让百姓过上了比前朝更好的日子。”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示意林薇也坐。
“林薇,朕今找你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武则神色郑重,“朕已经决定,立你为皇太女,作为大周的储君。”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林薇还是心中一震。
“陛下,这...”
“不必推辞,这是朕深思熟虑的决定。”武则抬手制止,“但不是现在。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朝野上下,宗室内外,还有太多阻力。朕要做的,是为你铺平道路——用新政的成功,用盛世的到来,来证明这个决定的正确。”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递给林薇:“这是朕亲笔写的密诏,确认你的储君身份。你收好,但不要公开。等到时机成熟时,朕会当众宣布。”
林薇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卷诏书,更是一个王朝的未来。
“陛下,臣...何德何能。”她声音有些哽咽。
“你有德,也有能。”武则微笑,“更重要的是,你有心——一颗真正为下百姓着想的心。这是朕最看重的地方。”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但你要记住,储君之路,比臣子之路更加艰难。你会面对更多的猜忌、更多的试探、更多的危险。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也要学会...必要时,清除障碍。”
这话得很隐晦,但林薇听懂了。
权力交接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充满炼光剑影。武则这是在提醒她,要做好准备。
“臣明白。”林薇郑重道。
谈话持续到子夜。
武则问了许多问题——关于新政的未来,关于边疆的治理,关于人才的培养,关于文化的建设。林薇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深刻。
在这个过程中,武则越来越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林薇不仅有治国的才能,更有治国的格局。她看到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不是一朝一夕的权宜,而是整个大周未来五十年的发展。
“最后两个问题。”武则,“第一,你如何看待朕这一生的功过?”
这个问题太大,林薇沉思良久才回答:“臣以为,陛下一生,功远大于过。陛下开创武周,延续贞观遗风,又开创新政,为大周强盛奠定基础。至于那些非议...臣以为,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陛下当年若不狠,就没有今日的稳定;陛下若不坚持,就没有今日的强盛。”
武则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第二,”她继续问,“如果有一,你发现朕做错了什么,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
林薇沉吟许久,缓缓道:“若是事,臣会选择为陛下弥补;若是大事...臣会选择用正确的方式,做正确的事,但同时维护陛下的尊严。毕竟,陛下不仅是君主,也是臣的...恩师和...母亲般的存在。”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表明了原则,又表达了情福
武则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头:“好,这个答案,朕接受。”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夜深了,你回去吧。记住今朕的每一句话。”
林薇起身行礼:“臣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武则忽然又叫住她:“林薇。”
“陛下?”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的初心。”武则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要变成权力的奴隶,不要忘记你为什么出发。”
“臣...铭记在心。”
走出紫微宫,夜风扑面而来。
林薇站在宫道上,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渐熄的宫殿。
今夜这场棋局,表面上是围棋对弈,实际上是权力与传承的博弈,是母女般情感的交流,也是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郑重嘱停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身份已经不同了。
她不仅是新政的推行者,不仅是太傅、郡王,更是大周未来的继承人。
这条路,武则已经为她指明了方向——用新政的成功证明自己,用盛世的到来赢得人心,用实实在在的政绩打破千年的偏见。
而她,将沿着这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直到那个盛世,真正在她的手中实现。
直到她接过武则传下的玉玺,继续书写这个伟大王朝的传奇。
夜空中,星河璀璨。
林薇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场深夜棋局,她赢了。
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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