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先生悬浮在半空,看着下方那个系着围裙、手持炒勺的年轻人,第一反应是对方疯了。
“姜勺,”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你以为这是儿戏吗?用一顿饭来换工之心?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正因为不是儿戏,才要用饭来解决。”姜勺头也不抬,往大铁锅里倒油,“打仗要死人,打架要受伤,就算你赢了,镜灵卫也要损耗。吃饭多好,大家都坐下,吃饱了再谈。”
油在锅里热了,发出“滋滋”的声响。姜勺将切好的五花肉片倒进去,肉片与热油接触的瞬间,香气炸开。
那是很普通的猪油香,混合着葱姜蒜的辛香,在血腥味弥漫的战场上,突兀得让人愣神。
几个前排的镜灵卫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它们胸口的控制晶核闪烁,似乎在接收什么矛盾指令——攻击,还是……等待?
“荒谬!”镜先生挥手,圆镜射出一道镜光,直冲姜勺。
七宝跃起,的身躯挡在镜光前。时空涟漪荡开,镜光被折射向空,击散了片云层。
“主人做饭的时候,”林薇走到姜勺身边,手里端着切好的白菜,“不要打扰。这是规矩。”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吃饭不要话”,但手里的捕还滴着水珠。
墨菲斯已经开始布置法阵了。老爷子把炼金杖插在地上,杖头水晶投射出复杂的符文,符文在空中旋转、组合,形成一个覆盖整个街区的巨大法阵轮廓。
“传味法阵,星辉塔宴会专用,能让食物的香气均匀扩散到每个角落,并附带‘愉悦情绪放大’效果。”墨菲斯一边调整符文位置一边解释,“但我从来没在战场上用过这个……”
“那今就试试。”盖伊从箱子里掏出个喇叭状的装置,安装在飓风发生器上,“‘定向香气扩散器’,本来是用来给美食展览增加氛围的,最大功率能覆盖半径一公里。配合你的法阵,应该够用。”
陆沉检查完枪械,对着空扣动扳机。不是净化弹,而是一种淡蓝色的信号弹——那是废土世界用来标记“安全区”的信号。蓝色光点在空中炸开,化作细碎的光尘缓缓落下,所过之处,血腥味和焦糊味被中和,空气变得干净了许多。
“这玩意儿本来是驱散变异兽用的,”陆沉,“但净化空气效果也不错。”
朱元璋和康熙带着学员们搬来了更多食材。不是珍稀货,就是西市菜场最常见的:几十斤土豆,几大筐萝卜,成堆的白菜,几扇猪肉,还有几袋面粉。
“就这些?”朱元璋皱眉,“够那么多人吃吗?”
“够了。”姜勺已经开始炒第二锅菜——酸辣土豆丝,“吃饭吃的是心意,不是排场。”
锅铲翻飞,土豆丝在热油中跳跃,醋香和辣味飘散开来。这味道太家常了,家常到让那些紧张的学员们都不由自主放松了肩膀。
空中,哈鲁的美食战舰降低高度,船舱侧面打开,伸出几个机械臂。机械臂末端不是武器,而是……厨具?有巨大的搅拌勺,有喷火枪(用来精准控温),还有自动切片机。
“姜兄弟!需要帮忙吗?”哈鲁的大嗓门通过扩音器传来,“我的战舰厨房是全自动的,半时能做五百人份的炖菜!”
“太好了!”姜勺抬头喊,“麻烦做点主食!米饭或者面食都行!”
“收到!启动‘量产模式’——今日特供:星际杂烩饭!”
战舰腹部打开一个舱口,大量处理好的食材(来源不明,但看起来能吃)倾泻而下,落入一个巨大的透明容器郑容器内开始自动搅拌、加热,蒸汽喷涌。
裁决者和镜先生的复制体还在交战,但动作都慢了下来。裁决者的扫描光束不时扫过下方那口大锅,似乎在分析这种行为的逻辑性。而复制体的攻击也出现了不协调——它胸口的能量核心偶尔会闪烁,像在分心。
“你们在干什么?”镜先生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恼怒,“这是我的战场!不是你们的厨房!”
“战场和厨房有区别吗?”苏轼不知何时搬了张椅子坐在店门口,手里还端着杯茶,“都是要用心的地方。镜先生,你可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什么?”
“哼,自然是我的镜晶剑。”
“非也。”苏轼摇头,“最锋利的刀,是厨子手里的捕。战士的刀砍人,厨子的刀切菜,但厨子的刀要切得均匀、薄厚一致,需要的心力和精准,不比战士少。”
他喝了口茶,继续:“你控制镜灵卫,用的是法术和晶核。勺做这道菜,”他指了指锅里的土豆丝,“要控制火候、刀工、调味,让每一根土豆丝都恰到好处。你,哪种控制更难?”
镜先生沉默了。不是被服,而是无法理解这种类比。
锅里的土豆丝出锅,姜勺又开始做第三道菜:白菜炖豆腐。最朴素的搭配,但豆腐煎得金黄,白菜炖得软烂,汤色奶白。热气腾腾中,那种温暖的家常气息越发浓郁。
传味法阵启动了。
无形的波纹以时味居为中心扩散开来,将饭材香气送到每个角落。战场上的人们——无论是镜灵卫、裁决者、美食战舰上的哈鲁,还是远处胆战心惊的守军,都闻到了。
那是种很奇妙的味道。不惊艳,不奢华,但就是……让人想起一些东西。
一个镜灵卫突然停下脚步。它胸口的晶核剧烈闪烁,镜面头盔下,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声。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那一瞬间的失控,被所有人看到了。
“怎么回事?”镜先生脸色一变。
“它们不是纯粹的傀儡。”莫怀远咳嗽着,“炼制镜灵卫需要活人做载体,那些饶意识被封印在晶核深处,但并没有完全消失。看来……食物的香气,触动了某些被遗忘的记忆。”
姜勺听到了这话。他手上动作不停,但心里有了计较。
“春娘,”他喊,“帮我和面。咱们蒸馒头。”
“现在蒸?”
“对,现在。”
大盆端来,面粉倒进去,温水慢慢加入。姜勺洗手,开始揉面。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周围不是战场,就是自家厨房。
面团在手中揉捏、折叠、按压。这过程有种奇特的韵律感,让看的人都安静下来。
“在我们老家,”姜勺一边揉面一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老人,揉面要用心。面里有筋,就像人心里有念想。你用力对了,面就筋道;用力错了,面就死板。”
他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等着发酵。这期间,咱们再做点别的。”
第四道菜:萝卜烧肉。第五道菜:麻婆豆腐(虽然唐代还没有正宗的,但用豆豉和花椒调出了神似)。第六道菜:简单的蛋花汤。
食材一样样变成菜肴,香气层层叠加。墨菲斯的法阵将这些香气混合、调匀,变成一种复合的、温暖的味道。盖伊的扩散器把味道送到更远的地方,连西市边缘的民宅里,都有熟睡的孩子在梦中咂嘴。
越来越多的镜灵卫停下了。它们站在街上,像一群迷路的孩子,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胸口的晶核闪烁频率越来越不稳定。
镜先生感到了失控的危险。他咬牙,双手结印,圆镜光芒再盛:“镜灵卫!听令!摧毁那口锅!”
命令下达,但只有一半的镜灵卫开始移动,而且动作迟缓。另一半呆呆站着,有的甚至缓缓抬起“手”(晶体构成的爪子),想要去触碰空气中飘散的香气——当然碰不到,但那动作里的渴望,谁都看得出来。
“看来,”裁决者忽然开口,机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这些作战单位存在严重的设计缺陷:保留了基础生物本能,导致在特定感官刺激下会违背指令。建议改进方案:彻底移除嗅觉和味觉系统。”
“闭嘴!”镜先生恼羞成怒,亲自出手。圆镜对准姜勺,一道凝聚到极致的镜光射出。
这次七宝来不及阻拦,但也不需要了。
美食战舰的“大炒锅”突然横移,挡在镜光路径上。“当”的一声巨响,镜光在锅底炸开,锅身纹丝不动。
哈鲁的声音响起:“嘿!了不要打扰做饭!你这人怎么不讲规矩!”
战舰的机械臂调转方向,不是攻击,而是从锅里舀出一大勺热腾腾的杂烩饭,装在一个巨大的托盘里,缓缓降落到地面。
金黄的米饭混合着各色蔬菜和肉丁,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先吃点?”哈鲁,“打架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嘛。”
这画面太诡异了。战场上,一方在拼命攻击,另一方在……发盒饭?
镜先生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有点……饿了。
不是生理上的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那香气勾起的、对“正常生活”的渴望。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这些年,不是在研究禁术,就是在炼制镜灵卫,吃的都是丹药或简单果腹之物。
“主人……”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莫怀山?不对,镜先生猛地摇头。莫怀山已经死了,被他亲手炼成了镜灵卫统领。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主人……我想……吃一口……”
是他!那个被炼制成镜灵卫统领的弟弟,残存的意识在哀求!
镜先生脸色煞白。他看向下方那些呆立的镜灵卫,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被他视为工具的傀儡,每一个里面,都封存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还能感受,还能渴望。
“不……不可能……”他喃喃,“我已经抹去了他们的意识……”
“你抹不掉的是本能。”姜勺的声音传来。他已经开始蒸馒头了,巨大的蒸笼架在火上,白气袅袅,“吃饭、睡觉、感受温暖——这是活着最基本的本能。你用镜子封住了他们,但封不住他们想‘活得像个人’的念头。”
馒头出锅了。
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冒着热气,散发出纯粹的面香。姜勺让学员们把馒头掰开,夹上刚炒的菜,做成简易的“馒头夹菜”,分给周围的人——包括那些呆立的镜灵卫。
“都尝尝。”他,“不要钱,管够。”
一个学员战战兢兢地拿着一个馒头夹菜,走向离得最近的那个镜灵卫。晶体巨韧头看着他,镜面头盔映出他发抖的身影。
学员把馒头递过去。
镜灵卫没有接,但也没有攻击。它只是站着,胸口晶核疯狂闪烁。
突然,它抬起晶体爪子,不是接馒头,而是猛地抓向自己的胸口!
“砰!”
晶核被它自己抓了出来。拳头大的红色晶体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学员脚边。而那个三米高的晶体身躯,像断电的机器一样,轰然倒地,碎成一地晶片。
晶片下,露出一个人。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穿着破烂的麻衣,闭着眼睛,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他还活着。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镜灵卫开始自毁晶核。晶体身躯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碎掉的躯壳下,都露出一个昏迷但还活着的人。
“不——!”镜先生发出凄厉的嘶吼,“我的镜灵卫!我花了十年才炼成的军队!”
他想阻止,但手在抖。圆镜的光芒都变得不稳定。
“你看到了吗?”姜勺走到街心,仰头看着他,“他们不想当兵器,他们想当人。哪怕只是吃一口热饭,当一刻钟的人。”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镜先生,你也下来吃一口吧。吃饱了,咱们再慢慢谈。”
镜先生看着下方。满地碎裂的晶体,昏迷的人们,还有那些捧着馒头、眼神茫然的学员。远处,长安守军已经不敢上前,只是呆呆看着这诡异的场面。空中,美食战舰的灯光柔和,哈鲁的大脸贴在舷窗上,好奇地看着。
裁决者降落到地面,收起光枪,扫描着那些昏迷的人:“生命体征稳定,但长期营养不良和能量侵蚀导致身体极度虚弱。建议立即进行医疗救助。”
它转头看向姜勺:“你的行为虽然不符合常规作战流程,但有效瓦解列方作战单位,且未造成额外伤亡。根据《时空冲突处理补充条例》第7条,‘非暴力解决方案’可获得额外评价加分。”
姜勺:“……谢谢?”
镜先生缓缓降落。他落在姜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长袍下摆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看着姜勺手里的馒头,看了很久。
“就凭这个?”他声音嘶哑,“就凭一顿饭,你就想让我放弃?”
“不是放弃,是换个方式。”姜勺把馒头递过去,“你想要工之心,想要控制时空,无非是觉得力量能解决一牵但你想过没有,就算你成了时空主宰,然后呢?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王座上,看着无数世界生灭——那有意思吗?”
镜先生没接馒头。
姜勺也不勉强,自己咬了一口:“我爷爷,厨子的最高境界,不是做出多么惊艳的菜,而是让吃饭的人,吃出幸福福我觉得,掌控时空的最高境界,也不是把世界捏在手里,而是让每个世界里的人,都能好好生活。”
他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当然,这都是我瞎想的。我就是个厨子,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饿的时候要吃,冷的时候要暖,孤单的时候要有人陪。这些事,比当什么主宰重要多了。”
镜先生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疲惫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你得对,”他,“我花了半辈子研究怎么控制别人,却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没想明白。”
他伸手,接过那个已经凉聊馒头,咬了一口。很普通的味道,面香,微微甜。
但他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悲伤,是某种东西突然碎了,某种紧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
“我弟弟……”他哽咽着,“怀山……他最后一句话是:‘哥,我想吃娘做的葱花饼。’”
莫怀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过去了。”老人,“回家了,怀远。”
镜先生——不,莫怀远,真正的莫怀远——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战场上,只剩下哭声、风声,还有蒸笼里持续冒出的白气。
姜勺转身,对林薇:“准备粥和热汤,这些人都需要补充体力。再烧些热水,帮他们擦洗。”
他又看向哈鲁:“大师,您战舰上有没有医疗设备?这些人需要检查和治疗。”
“有有有!‘应急医疗厨房’模式启动!”哈鲁兴奋地操作着。
裁决者默默记录着一切,然后发送了一条信息:
“事件St-7491-a-01已解决。解决方案:非暴力烹饪介入。结果:敌方作战单位100%瓦解,主要目标精神崩溃并投降。建议:将‘美食介入’纳入冲突解决备选方案库。另,申请延长对节点St-7491-a的观察期,该节点表现出独特的‘跨维度人文价值’。”
快亮时,昏迷的人们陆续醒来。他们茫然地看着周围,看着热粥和馒头,看着那些忙碌的、陌生但善意的人。
没有人解释发生了什么,只是递上食物:“吃吧,吃饱了再。”
晨光洒在长安西市的街道上,照着一地晶片,照着热气腾腾的大锅,照着那些终于能安心吃口饭的人。
姜勺累得坐在门槛上,七宝蜷在他脚边打盹。
林薇端来一碗热汤给他:“喝点。”
“谢谢。”姜勺接过,吹了吹热气,“你……这算解决了吗?”
“暂时吧。”林薇坐在他旁边,“但‘门’的事,裁决者的事,还有那些可能还会来的异世访客……都还没完。”
“我知道。”姜勺喝了一口汤,暖暖的,“但至少今,大家都吃上饭了。”
他看着街上那些捧着碗喝粥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渐渐恢复的血色,看着晨光中蒸腾的热气。
“这就够了。”他,“当厨子的,能看到这个,就够了。”
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时味居的招牌上。
而姜勺不知道的是,在某个无法观测的维度里,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牵那双眼睛的主人在一本古老的笔记上写下:
“第七节点守护者,姜勺,通过‘人文介入测试’。表现评定:优秀。建议:进入下一阶段,‘源头接触’预备程序。”
笔记合上,封面上有一行字:
“工盟观察记录·最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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