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汉景帝后元三年 十一月中
老鸦口的山风,比别处更显尖利,像是无数把浸了冰水的钝刀,贴着山石的缝隙来回刮削,发出凄厉呜咽的声响。当那几支从侧上方阴影中射出的弩箭,撕裂风声,直奔队伍前赌斥候时,校尉李敢(朔方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反而“铮”地一声,沉静了下来。
来了。
果然来了。
“敌袭!举盾!抢占右侧高坡!”李敢的吼声压过了箭矢破空的锐响。几乎在他呼喝的同时,训练有素的猎胡营骑士已做出了反应。外围的士卒迅速下马,将原本驮载粮袋的驮马向内侧驱赶,同时用随身携带的圆盾(多为轻便皮木盾)或干脆用粮袋、马身作为掩体。内侧的骑士则迅速摘弓搭箭,向着弩箭来袭的大致方向抛射还击,不求精准,只为压制。
“夺夺夺!”几支弩箭深深钉入土路,或擦着士卒的皮甲、盾牌边缘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只有一名斥候因位置太过突出,肩头中箭,闷哼一声从马上摔下,旋即被同伴拖到掩体后。
“人数不多!弩是制式的,但发射散乱!不是军中结阵之法,是江湖路子或者私兵!”副手王屯长伏在一块山石后,快速判断道。
李敢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陡峭、乱石嶙峋的山坡。没有喊杀声,没有大批人马冲击的动静,只有零星而精准的冷箭,从几个刁钻的角度不时射来,显然是想阻滞队伍,制造混乱,或者……试探虚实。
“不是大队胡骑,也不是成建制的伏兵。是来截粮的,人不会太多,但必然都是好手,熟悉地形。”李敢迅速得出结论,心中反而稍定。若是大队匈奴骑兵或朝廷某方势力的正规军埋伏于此,今日便是血战突围之局。眼下这般,更像是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派遣的死士或雇佣的亡命,行此阴险截杀之事。
“赵曲长!”李敢低喝。
“末将在!”一名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的军官匍匐靠近。
“带你的人,从左侧那道雨水冲出的沟壑摸上去,那里乱石多,能隐蔽。我不要你全歼他们,只要把他们从藏身的地方赶出来,或者逼他们移动!”李敢快速下令,“王屯长,你带弓弩手,重点照顾右侧那片灌木丛后的崖壁,那里视野最好,必有冷箭。其余人,护住粮车和马匹,缓缓向前移动,不要停!前面百步外有处山坳,背风,利于防守!”
“诺!”两人领命,迅速行动。
李敢自己则带着十余亲卫,占据一处稍高的石堆,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心中雪亮,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歼灭这股袭扰之敌,而是尽快通过这片险地,将粮车带到相对安全的位置。拖得越久,变数越多。王爷抵押产业换来的粮食,每一粒都沾着朔方军民的期盼,容不得半点闪失。
战斗在沉默而激烈的状态下进校猎胡营的士兵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对于这种规模的袭扰、冷箭、山地缠斗,并不陌生。赵曲长带着数十人,如同灵猿般借助沟壑石缝的掩护向上攀爬,很快上方就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右侧,王屯长指挥的弓弩手进行了几轮齐射,压制得那片崖壁后的冷箭稀疏了许多。
袭扰者显然没料到这支护粮队的反应如此迅速、果断,抵抗如此顽强。他们埋伏于此,本意是趁乱突袭,制造混乱,若能烧掉几车粮食最好,即便不能,也要大大延缓队伍行进速度。却不料对方甫遇袭击便阵型不乱,还能立刻分出精锐反冲击。眼见偷袭难以得手,上方传来几声尖锐的呼哨,随即,零星箭矢停止,几条黑影从不同方向的乱石灌木后窜出,向山林深处遁去。
“校尉,追不追?”王屯长问道。
“不追!”李敢断然道,“清理道路,救治伤员,清点损失,立刻出发!簇不可久留!”
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这波袭击,更像是一次试探,或者,是一次迟滞。对方的目的达到了,队伍在储搁了近半个时辰,且暴露了行踪和部分战力。前方路上,只怕还有更多“惊喜”在等着。
果然,接下来两日,队伍又遭遇了三次类似的袭扰。一次是夜宿时,营地外围被投掷了火把,意图焚烧粮车,被守夜哨兵及时发现扑灭;一次是经过一段河谷时,上游被人临时垒坝蓄水后突然掘开,引发规模山洪,冲毁了一段路,队伍不得不涉水绕行,又耽搁不少时辰;最后一次,则是在一处必经的隘口,发现道路被粗大的树干和乱石堵塞,清理时遭到两侧山崖上滚木礌石的攻击,虽因提前戒备伤亡不大,但清理路障又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
三次袭击,手法不同,但风格类似:阴险、精准、一击即走,绝不纠缠。袭击者显然极为熟悉吕梁山地形,且目的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拖延这支运粮队的速度。
“他们在等什么?”入夜扎营时,李敢围着火堆,看着跳跃的火苗,眉头紧锁。干粮粗糙,就着烧开的雪水艰难下咽。“等我们粮尽自乱?等朔方那边支撑不住?还是等……更大的杀招?”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玉佩,玉佩冰凉。可不知为何,每当危险临近,或需要做出关键抉择时,那玉佩似乎总能让他心神稍定,甚至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却至关重要的念头。比如选择这条更绕远但隐蔽性稍好的路,比如在宿营时坚持将粮车围在中间并布置多重暗哨,比如在面对堵塞道路时,果断分兵攀上山崖清除可能的伏击者而非只埋头清理路障……
这些细微的、看似本能的抉择,一次次让队伍避开了更大的损失。李敢不知道这是不是先祖冥冥中的庇佑,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以及……怀中那枚冰凉的玉佩。
“校尉,”王屯长凑过来,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和疲惫,“再这么拖下去,就算我们能将粮食平安越,只怕……朔方大营也等不起了。兄弟们携带的干粮也不多了,马匹的草料更是紧缺。是不是……派人回去向王爷求援,或者,向沿途郡县求助?”
李敢缓缓摇头,目光投向北方漆黑的际,那里是朔方的方向:“求援?且不来回耗时,王爷那里,还能抽出多少人马?至于沿途郡县……”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你以为,那些‘山匪’、‘流寇’,真的就只是山匪流寇么?我们能走到这里,没被大队人马围剿,已是侥幸。那些郡县的兵,不动则已,一动……谁知是来帮忙,还是来补刀?”
王屯长沉默了。他并非不知朝中凶险,只是看着日渐减少的干粮袋,看着疲惫不堪的弟兄们,看着前方仿佛永无尽头的险山恶水,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几乎要将人压垮。
“告诉兄弟们,”李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没有退路。王爷在朔方等着这批粮,数万将士、几十万边民,等着这批粮。就算爬,也要把粮食爬过去!从明起,口粮再减三成,马料……尽量沿途寻找可食的草根树皮。我们早到一,朔方就可能少死成百上千人!我李敢在此立誓,粮在人在,粮失人亡!若我不能将粮食带到,有如此箭!”
“咔嚓”一声,他将手中一支箭杆生生折断。
火光照耀下,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满是风霜与决绝。周围的士卒看着他,眼中的疲惫渐渐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没有人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或将最后一点干粮心地包好,塞进怀里。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这三百骑,护着比他们性命更珍贵的粮车,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在无尽的崎岖与杀机中,艰难而倔强地,向着北方,向着绝境中的朔方,一点点挪动。
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朝会的氛围,比殿外深秋的寒风更加凛冽。新帝刘荣高踞御座,冕旒下的面容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和紧绷。御阶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议题很快从日常政务,转向了如今最棘手、也最敏感的朔方战事。
“……朔方将军李玄业,前报野狐窝捷,斩首数百,此固然有功。然其屡催粮秣,言军中困乏,士卒饥疲。然据有司查核,太原、河东转运粮草,虽有险阻,实已尽力。且闻李玄业不待朝命,私与商贾交通,市谷边郡,此乃大忌!”一名身着御史深衣、面容清癯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正是御史中丞周仁,素以刚直敢言着称,亦是梁王暗中赏识之人,“夫边将拥重兵,处塞外,当谨守臣节,输诚朝廷。今粮秣偶有迟误,便私自市易,结交商贾,此非人臣之道也!长此以往,边将皆效仿之,则国法何在?朝廷威权何在?”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几名官员出声附和。
“周中丞所言甚是!粮秣转运,固有艰难,然此国家体制,岂容边将擅自更张?李玄业此例一开,往后各边镇有样学样,朝廷何以制之?”
“臣闻李玄业在朔方,多行权宜,或向豪强借贷,或擅开边贸,甚或允诺分田免赋以聚流民。此虽为御胡权变,然究其根本,乃收买人心,培植私力!朔方之民,今知有靖王,而不知有朝廷矣!”
“陛下!李玄业父子,世镇北地,久握兵权。昔年其父李凌,便有异姓封王之殊荣,恩宠已极。今李玄业复立边功,而骄恣日甚,私募粮秣,擅专赏罚,结交豪强,其心叵测!当遣使严查,申明国法,以儆效尤!”
言辞越来越激烈,指控也越来越重,从“私募粮秣”上升到“擅权”、“收买人心”,最后几乎直指“其心叵测”。殿中不少官员听得脸色微变,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景帝朝、深知李家功绩与分量的老臣,更是眉头紧锁,面露忧色。
丞相卫绾垂着眼皮,仿佛老僧入定。太尉周亚夫(此时尚未被下狱,但处境已微妙)因病未曾上朝。窦婴依旧“称病”在家。朝堂之上,能为李玄业、为边关将士几句公道话的重臣,竟一时哑然。
刘荣看着台下群情汹汹,心中阵阵发冷。他何尝不知这些弹劾,有多少是出于公心,有多少是受人指使,罗织罪名?可他更知道,李玄业私购军粮是实,朔方军中缺粮亦是实。一边是国法纲纪,一边是边关存亡,这杆秤,他该如何去掂量?
“诸卿所言,朕已知之。”刘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然朔方战事正急,匈奴大军屯于野马川,虎视眈眈。李靖王奏报,军中存粮将尽,此乃燃眉之急。纵有其行事不当之处,是否可待战事稍缓,再行查问?当务之急,乃是确保粮道畅通,接济边军,以固疆圉。”
“陛下!”周仁昂首道,“正因战事紧急,更不可纵容边将擅权!粮秣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李玄业身为方面大将,不思恪尽职守,为朝廷分忧,反以军中缺粮为辞,行此悖逆之事,此风绝不可长!若因其有战功,便姑息养奸,则国法荡然,后患无穷!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切责李玄业,令其暂停一切私募之举,静候朝廷粮秣。并遣使赴朔方,详查其有无其余不法情事,以安下之心!”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陛下,当断则断,不可因仁而废大义啊!”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刘荣感到一阵晕眩,仿佛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要将他拖入深渊。他求助般地看向站在武官班列前列的几位将军,那几人或低头看笏,或眼观鼻鼻观心,竟无一人出列为李玄业辩驳。是怕了梁王的权势?还是也觉得李玄业行事过于“专擅”?
就在刘荣几乎要被这汹涌的攻讦浪潮淹没时,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老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班列中,颤巍巍走出一位白发老臣,乃是曾为太子太傅、现已致仕荣养的博士辕固生。他年事已高,平日极少上朝,今日竟也来了。
“辕公有何见解?”刘荣精神微微一振。辕固生谋世大儒,品行高洁,虽无实权,但声望极高。
辕固生缓缓道:“老臣愚钝,于兵事、钱粮所知不多。然尝闻,昔汉高皇帝与项羽相持荥阳、成皋,军乏食,萧何丞相坐镇关中,调粮秣,补兵员,使不绝,高祖因得与项羽相拒。后陈豨反,高祖自将击之,至邯郸,问周昌:‘赵有壮士可令将者乎?’昌曰:‘有四人。’高祖召见,嫚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皆伏地。高祖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击楚,赏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也?’高祖曰:‘非汝所知。陈豨反,赵代地皆豨樱吾以羽檄征下兵,未有至者,今计唯独邯郸中兵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子弟!’”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殿中众人,继续道:“夫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萧何转运,乃循制度;高祖封将,乃行权变。皆以时势为准,以社稷为念。今朔方危殆,匈奴压境,将士枵腹待哺。李靖王私募粮秣,固有违制之处,然其心是否为公?是否为急纾边患?若因其违制而严惩,致使边关溃败,胡马长驱,则所失者大矣!老臣以为,陛下当效高祖之明断,先解朔方之急,厚赏将士,以固其心。待虏退边安,再论李靖王功过是非,申明法纪,未为晚也。”
辕固生这番话,引经据典,将李玄业比作高祖时受重赏以安地方的赵地壮士,将私募粮草比作萧何转运、高祖封将的“权变”,可谓巧妙。殿中为之一静。一些原本中立或心中存有疑虑的官员,不禁暗暗点头。是啊,眼下最大的敌人是匈奴,若因追究“违制”而逼反了边将,或者导致边关失守,那才是滔大祸。
周仁脸色微变,正要反驳,另一名官员出列,却是大行令(主管礼仪及少数民族事务)王恢。王恢素来主战,与李广等边将关系尚可,他朗声道:“辕公之言,老成谋国!陛下,臣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欲其专也,乃因战机瞬息,形势万变,不可拘泥于常格。李靖王久在边塞,熟知虏情,其私募粮秣,必是情急无奈之举。今朝廷粮秣转运迟滞,已是事实。若再因过而疑大将,挫伤边军士气,一旦有失,悔之何及?臣请陛下,明发诏书,嘉勉朔方将士野狐窝之功,并严令有司,限期将粮草灾朔方,以安军心!至于李靖王私募之事,可令其战后上表自陈,朝廷再行议处。”
王恢的加入,使得朝堂上的风向微微发生了变化。一些务实派的官员开始低声议论,觉得辕固生和王恢所言,似乎更顾全大局。
刘荣心中稍定,正欲借此台阶下旨,忽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梁王刘武,微微动了动。他并未出列,只是侧身,对着御座上的刘荣,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陛下,辕公、王卿所言,俱是老成持重之论。然,臣有一虑。”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了梁王身上。
刘武缓缓道:“国法纲纪,乃立国之本,不可因一时一事而废弛。李玄业私募粮秣,结交商贾,此风若开,后患无穷。今日可因缺粮而私募,明日便可因缺饷而擅税,后日便可因缺兵而擅征。长此以往,边将尾大不掉,朝廷如何制之?此非疑将,实为杜渐防微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辕固生和王恢,语气依旧平和,却暗藏锋芒:“至于援引高祖旧事,时势不同,未可一概而论。高祖之时,下未定,群雄逐鹿,行权变以安下,乃不得已。今下一统,四海承平,法令昭彰,岂可再效当年故事,以权宜坏法度?且李玄业世受国恩,更应谨守臣节,为边将表率。今其既已有违制之举,朝廷若不明示惩戒,恐下边镇效仿,纲纪荡然矣。”
刘武这番话,堂堂正正,扣住了“国法纲纪”的大帽子,又将李玄业的行为与“尾大不掉”联系起来,其杀伤力远比周仁等人直接的攻讦更大。殿中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
刘荣的心又沉了下去。梁王这是不依不饶,定要趁此机会,坐实李玄业的罪名,甚至要朝廷下诏切责,剥夺其部分权柄。可若真如此,朔方军心必然动摇,这仗还怎么打?
“那以王叔之见,该当如何?”刘荣的声音有些发干。
刘武拱手,朗声道:“臣以为,陛下可下明诏,嘉勉朔方将士野狐窝之功,赏赐有功将士,以彰朝廷恩德,固将士之心。同时,遣一稳重明练之重臣为使,持节赴朔方,一则宣慰将士,核查军功,发放赏赐;二则,查问私募粮秣之事原委,令李玄业具表陈情,并暂停一切私募之举,静候朝廷正式粮秣。如此,既可安边军之心,又不废朝廷法度,恩威并施,方为两全之策。”
遣使宣慰,核查军功,顺便“查问”私募之事?这哪里是“查问”,分明是调查问责!而且这“稳重明练之重臣”,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必然是梁王的人。一旦使节到了朔方,拿着鸡毛当令箭,干扰军事,罗织罪名,李玄业岂非束手束脚?这仗还怎么打?
刘荣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几乎要拍案而起。但他看着梁王那平静而深邃的目光,看着殿下大多沉默或附和梁王的群臣,那股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想起太皇太后意味深长的嘱咐,想起母后(栗姬)的耳提面命,想起自己登基以来如履薄冰的处境……这皇帝,当得何其憋屈!
“陛下,”丞相卫绾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梁王殿下所言,老成谋国,思虑周详。老臣附议。遣使宣慰,查问情由,正可彰朝廷恩信,释边将之疑,亦全国法之严。”
连丞相也……刘荣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浑身冰凉。他明白了,今日这场朝会,这本奏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这个结果。梁王,或者梁王所代表的那股力量,早已织就了一张大网,而自己,还有远在朔方苦苦支撑的李玄业,都不过是网中的鱼。
“既如此……”刘荣睁开眼,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力,“便依梁王与丞相所议。着有司速拟有功将士赏赐名录及钱帛。至于宣慰使节人选……容朕再思。”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了一句,“然朔方军粮,关乎边塞存亡,着有司及河东、太原、上郡、西河诸郡,务必竭力催趱转运,若有迟误,定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梁王刘武率先躬身,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殿中群臣,无论心思如何,皆山呼圣明。
朝会散了。刘荣独自坐在空旷的宣室殿中,久久未动。殿外的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年轻而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深深的阴影与无力。
“陛下,”贴身宦官心翼翼地上前,“该用膳了。”
刘荣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那里绘着日月星辰,祥云仙鹤,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国泰民安。可此刻在他眼中,那些华丽的图案,却仿佛变成了巨大的、无形的牢笼,将他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他想起了父皇,想起了父皇临终前,那紧紧抓着他的手,眼中复杂的、他当时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如今,他有些明白了。这身冠冕,这座宫殿,这个位置,带给饶,不仅仅是无上的权力,更是足以将人压垮的重担,和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孤独与凶险。
“李靖王……”他低声喃喃,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微弱地回响,“朕……尽力了。”
他不知道,他这道看似“恩威并施”,实则暗藏杀机的诏书一旦发出,会给朔方,给李玄业,给那苦苦支撑的北地边关,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紫霄神庭。
浩瀚的信仰之海,因下界朝堂这场“一边倒”的攻讦,骤然掀起了新的狂澜。代表皇权正统的“淡金”气运,在梁王暗金“触手”的步步紧逼与自身“摇摆”、“无力”的抉择下,再次“黯淡”与“收缩”,其发出的、那道本应充满“裁决”与“支持”力量的“诏令”之光,此刻却染上了浓重的“犹疑”、“妥协”与“暗藏机锋”的“灰黑”色泽,正穿过茫茫时空,射向朔方方向。这道“诏令”之光,对朔方那苦苦支撑的“赤金”军气而言,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成为新的、更沉重的枷锁与“侵蚀”之源。
陇西方向,野狼峪的“浊黄”与“灰黑”气团在遭遇“赤金锋芒”的凌厉反击后,虽然“溃散”,但郡守张珥的“浊黄”气柱却因此“暴怒”与“凝聚”,正在酝酿更直接、更“合法”的官方打击,其“恶意”与“杀机”已毫不掩饰。李敢(陇西)那道“锋锐”气柱,在取得胜后并未“张扬”,反而更加“内敛”与“凝聚”,如同收归鞘中的利剑,蓄势待发,但其周边的“危机”与“压制”感,并未减少。
深宫中,“浅金微光”依旧在“巫蛊”流言的“灰暗”中飘摇,窦太后那丝“疑虑”带来的“喘息”空间正在被皇后与栗姬新的、更具体的“证据”搜寻所挤压。太子刘荣对彘皇子那丝“漠然”,在复杂宫斗与自身压力下,能维持多久,亦是未知。
唯一稍显“亮色”的,或许是朔方粮道上,那一点艰难“蠕动”的“土黄”星火。在神帝神力持续的、精微的“坚韧”、“警醒”、“机变”加持下,这支队伍虽屡遭“阻滞”与“袭扰”,却始终未遭“毁灭性”打击,仍在步步为营,向北挪移。然而,其前方路途的“凶险”与“滞涩”之感,有增无减。
神帝的“意志”静静地“映照”着这一牵朝堂的决议,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扩散向各方。对朔方李玄业的“诏令”与“遣使”,对陇西张珥的“刺激”,对深宫诬陷的“助推”……新的、更剧烈的冲突,已在酝酿。
“博弈,才刚刚开始。” 神念流转,更多的信仰之力,被悄然调动,如同最精细的绣花针,开始在那道即将发出的、充满“灰黑”色泽的“诏令”之光中,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细微的“缓冲”与“转圜”的可能,同时,也在陇西那“浊黄”气柱即将爆发的“官方”打击前,预设下几处极其隐蔽的、基于“规则”与“漏洞”的“绊索”。
干预,无声无息,却已触及这盘大棋的更深层脉络。
【史料记载】
* 《汉书·景帝纪》:(后元三年)十一月,朝议朔方事。有司劾奏靖王李玄业私募军实,交结商贾,擅命边事。上以问公卿。丞相卫绾、梁王武等以为“边将不可专,法度不可废”,宜遣使责问,且令停私募,待朝廷馈饷。博士辕固生、大行令王恢等争之,以为“非常之时,当行权变,宜褒奖将士,急济边粮,事平而后议其罪”。上从绾、武议,然亦诏切责河东、太原等郡,督粮甚急。
* 《汉史记事·梁王武》:梁王武自以有定策功,渐骄横。时朔方战急,粮馈不继,靖王玄业私市谷以给军。武阴使人劾奏之,欲中以法。朝议多附武,唯辕固生、王恢等数人持异议。帝不能夺,乃从武议,遣使持节往朔方,名曰宣慰,实察玄业过失。边军闻之,皆有忧色。
*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朝议遣使切责,并令停私募。使者未至,军中已知,将士愤惋。玄业集诸将,示以诏书抄本,曰:“朝廷疑我,此常情也。然匈奴在境,岂可因疑废食?诸君但戮力破贼,他日功成,朝廷自有明断。私募之事,我自当之,不累诸君。”众皆感泣,愿效死力。然粮秣益窘,玄业忧甚,发书遍告北地、陇西宗族、故旧,倾家财以市米粟,然道阻且长,缓不济急。
* 《资治通鉴·汉纪九》:(胡三省注)景帝后元三年冬,朔方之役,李玄业私募军粮,朝廷议其罪。辕固生引高祖权变之事以谏,可谓知时务矣。然梁王用事,主疑将骄,国是渐非。使朔方因此败衄,岂不惜哉!然玄业能抚士得众,卒破匈奴,亦人杰也。(此条为模拟《通鉴》及胡注口吻,艺术加工)
(第五百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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