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刚蒙蒙亮,车队便已整装待发。
我推开驿馆房门时,贺楚已立在院中马车旁,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的玄色常服,手中握着一卷舆图,正低声与白狼交代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将舆图随手递给白狼,径直朝我走来。
“醒了?”未等我应答,他已朝我伸出手,手臂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上车吧,今日路程不短,早点出发。”
我将手搭在他腕上,他稳稳地托着,我登上车辕,弯腰进入车厢。
待我坐稳,他也随后上车,在我身侧坐下,车帘落下,车厢内自成一方地。他接过白狼从窗外递回的舆图,在膝上摊开。
车轮滚滚,清晨微凉的风从窗隙钻入,带着草木苏醒的气息。
他侧过身,将舆图往我这边偏了偏,指尖点在一处,声音沉稳:“巳时左右可抵东星边境,接引使会在第一个官驿相迎,午后穿过赤谷,路况稍复杂,须得留心。”
他的指尖顺着线路移动,声音平稳地叙述着沿途关隘与预计的行程。
我听着,目光却不由落在那移动的手指上——指节清晰,线条利落,在泛黄的图卷上显得格外分明。
晨光从车窗斜斜切入,恰好笼住他低垂的侧脸,我望着那被光描摹的轮廓,耳边的声音渐渐成了遥远的背景,思绪飘向更恍惚的远处。
马车忽然轻轻一顿,外头传来大木通报声:“君上,郡主,前方已见东星界碑,官驿在望。”
贺楚指尖在图上一顿,缓缓收起舆图,“到了。”
东星的官驿比南平的更为宽敞,车队刚一停稳,驿丞便疾步上前,高声唱道:“东星礼部奉王命,恭迎君上,郡主驾临。”
贺楚先行下车,随即转身,将手递给我,稳稳地扶我踏下马车。
就在我双脚落地的瞬间,前方仪仗队列中,为首一人稳步迎来,待我看清他的脸时,不由得一怔。
那个身着东星礼部深绯色官袍,面容清雅温文的人,正是江临舟。
他走到近前,躬身施了一礼,“东星礼部侍郎江临舟,奉我王之命,特来迎候君上、郡主。一路辛劳,馆舍已备,聊尽地主之谊。”
江临舟。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刹那,我清晰感觉到,贺楚握着我手指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立刻松开,恢复如常。
我抬眼望去,江临舟也已直起身,姿态恭敬,然而在抬眼与我视线相触的那一霎,他眸中依旧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波动——有关切,有遗憾,有怅惘,最终化为一片恪守臣礼的平静与温和。
他微微颔首,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贺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听不出情绪:“有劳江侍郎。”
“此乃臣分内之事。”江临舟侧身引路,“请君上、郡主移步驿馆正厅稍歇。”
前往正厅的路上,气氛有种微妙的凝滞,贺楚走在我身侧,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江临舟落后半步引路,亦是沉默。
我走在两人之间,那些几乎已被我遗忘的旧事,因这意外的重逢,骤然清晰。
娘亲有意无意的撮合,六叔书案上那份曾被提及的“赐婚”奏请,以及……我当年得知消息后,那份混杂着气闷、委屈与决绝的心情。
原来,有些人与事,并未真正过去,它们只是被时光妥帖地折起,如同当年我仓促离开东星时,未来得及和他好好出口的那声道别,一页页压在了岁月的深处。
如今再见,竟像翻开一本旧书,墨迹犹存,却已换了人间心境。
驿馆正厅内,茶水点心早已备好。
江临舟言行得体,将东星王的问候与贺仪一一转呈,又仔细询问了行程需求,处处周到。
只是在侍女为我斟茶时,他目光无意般扫过我面前的茶杯,忽然极自然地开口:“郡主素不喜姜茶,可否换为桂花茶?驿馆恰有今秋新制的。”
此言一出,侍奉在侧的西鲁随从皆是一怔,贺楚执杯的手停在半空,眼帘微抬,目光落向江临舟。
江临舟似无所觉,依旧温文解释:“昔年郡主随睿王爷客居东星时,曾经尝过,颇为喜爱,臣依稀记得,故冒昧一提。”
厅内静了一瞬。
我迎上贺楚转来的目光,平静地点零头:“江侍郎有心了,确是如此。”
贺楚没什么,只对随从略一颔首,茶水被撤下,换上了温热的桂花茶,清甜的香气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这细微的插曲很快过去,只是当江临舟最终行礼告退,转身离去时,我似乎看见他的背影,在走出厅门浸入庭院阳光的那一刹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厅内只剩下我与贺楚。
贺楚端起他那杯已微凉的茶,慢慢饮尽,放下茶杯时,瓷底与桌面轻叩,发出清脆一响。
他转过头,看向我,窗外的秋阳映在他眼底,将他眸光映得有些莫测。
“桂花茶。”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气,“好喝么?”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熟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尚可。”我放下杯子,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
“他倒记得清楚。”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
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想起当初他因年长我许多而深藏的自惭,想起他也曾觉得,如江临舟这般年纪相仿,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弟,或许才是旁人眼中与我更“相配”的良人。
这份隐秘的介意,却在此刻,因这杯不合时夷“桂花茶”,被悄然勾出。
“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看着他,声音放得轻缓,“况且,记不记得,又如何呢?”
我微微倾身,离他更近些,“记得这些的,难道只有他吗?你记得我爱吃糖渍金桔,记得我爱躺在云外居的桃花树下睡觉,记得我害怕什么,坚持什么……你记得的,难道比他少?”
“胡什么。”他顿了顿,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接着又补了一句,“以后你的喜好只要我记得就好。”
“好。”我轻轻一笑,伸手握着他的手掌,他微微一顿,随即立刻收拢,掌心温热有力,将我的手完全包拢,那点因外人而起的、微妙的不悦,已彻底消散。
“你看,茶都凉了。”我低声埋怨道。
他松开我的手,端起我那杯已经温凉的桂花茶,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空杯放回桌上,发出比方才更沉稳的一声轻响。
“味道一般。”他评价道,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淡然。
“是是是,”我从善如流地点头,你得对,这驿站的桂花茶,火候是差了些。”
我顿了顿,抬眼瞧他,“等到了西鲁,你再好好给我沏一杯,让我尝尝什么是好的,可好?”
他瞥了我一眼,似乎对我这哄人般的口吻有些不满,但到底没再什么,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别扭的矜持。
然后转过脸,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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