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距离第四次北伐凯旋，仅仅过去了一年。乾清宫内，有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凝重。
朱棣身着常服，背对着门口，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悬挂的巨大北境舆图上。
阿鲁台部落盘踞的位置被他用朱砂重重圈起。
太子朱高炽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大，来了。坐吧。”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笑意，开门见山道：
“阿鲁台这头喂不熟的豺狼，又在边境蠢蠢欲动，劫掠边民，窥伺我疆土。”
“去年虽遭重创，但其根本未损，仍是北疆心腹大患。”
朱高炽心头一紧，不好的预感升起：“父皇的意思是…？”
朱棣的目光锐利如刀，斩钉截铁：
“朕意已决，开春后，再度亲征北伐！此内五次！”
“这一次，定要犁庭扫穴，彻底解决鞑靼问题，斩断阿鲁台的脊梁骨，为我大明北疆换来数十年太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铁血的决绝。
“父皇！万万不可！”朱高炽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圆润的脸庞涨得通红，声音也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距离上次北伐班师回朝，才刚过去一年啊！国库空虚，民力疲敝，尚未恢复元气！”
“大军连续远征，消耗巨大，百姓赋税沉重，苦不堪言！儿臣…儿臣恳请父皇三思！暂息雷霆之怒，以休养生息为重！”
朱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如寒冰：
“老大！你只看到眼前的钱粮损耗，却看不到长远的祸患！”
“阿鲁台就是一根毒刺，不拔除，它就会反复化脓，侵蚀我大明的肌体！”
“今日退缩，明日他就敢得寸进尺！北疆不稳，何以安下？！”
“父皇！北疆之患，非一战可毕其功！需以羁縻、互盛筑城、屯田之策徐徐图之！”
朱高炽寸步不让，他深知父亲身体的真实状况，更忧心这连年征战对国家根基的损伤，
“连年用兵，穷兵黩武，非社稷之福！请父皇体恤民力，暂缓征伐！”
“体恤民力？朕若不把这豺狼打服打怕，边民何来安宁？今日的耗费，是为了明日更大的安宁！”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父子二人，一个代表着开疆拓土、以武止戈的铁血意志，一个代表着休养生息、固本培元的治国理念。
在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内激烈碰撞，空气仿佛凝固了。
看着儿子因忧心国事民情而激动的脸庞，朱棣眼中那燃烧的战意火焰，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缓缓走下御阶，站到朱高炽面前。
他的目光不再是帝王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位父亲看向长子的沉重与…无奈。
“老大…”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坦诚，甚至用回了更亲近的称呼，
“咱知道…你心里装的是下苍生，是休养生息，是轻徭薄赋。”
“咱…不糊涂。咱也知道，大明不能连着出现两个‘武皇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张弛有度，一张一弛，才是治国长久之道。你的那些政策，”朱棣的目光直视着朱高炽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
“咱…是支持的。等咱死了，你去实行，咱在九泉之下，也只会为你高兴。”
朱高炽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父…父皇…” 他从未想过，强势如父亲，竟会亲口出这样的话。
朱棣摆了摆手，阻止了朱高炽的话，他微微侧过脸，目光似乎穿透令宇的穹顶，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痛楚：
“咱这次北伐…其实，还是想为你…再扫清些障碍，把这军权，再给你…攥得瓷实些、烫热乎些再交过去。”
他转回头，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父爱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阿鲁台不除，他日你登基，他必会趁你立足未稳之时兴风作浪！”
“到时候，你一个‘守成之君’，面对汹汹而来的草原铁骑，面对朝中那些可能心思浮动的骄兵悍将，该有多难？”
“咱…不想你受这个罪！不想文官借此机会分走军权！不想你把宝贵的精力，都耗在平叛和安抚军心上！”
朱棣向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朱高炽的肩膀上。
那份沉重的力量让朱高炽几乎站立不稳，更让他心头发酸：
“老大，当爹的…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扛！”
“这次北伐回来，只要阿鲁台授首，北疆靖平，咱…就安心当个太上皇！”
“把江山，稳稳当当地交到你手里！让你放开手脚，去实现你的抱负！”
朱棣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深切的追忆和无法弥补的遗憾：
“咱爹，你皇爷爷…当年…也是愿意亲眼看着自己儿子、我大哥…顺顺利利登基，开创盛世的…”
“可惜了啊…不假年…” 朱棣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知朱元璋未能亲眼见证长子继位的遗憾，是永久的痛。
朱棣不想重蹈覆辙，他紧紧盯着朱高炽，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爹…不想再留下这个遗憾！不想让你…也留下这样的遗憾！咱要亲眼看着你…穿上龙袍，坐上那把椅子！”
“所以，这次北伐，咱必须去！为了你，为了大明的将来，咱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一次！”
“爹——！” 朱高炽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抱住了父亲的腿。
所有的反对、所有的理由，在父亲这剖心泣血、沉重如山的父爱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明白了，父亲这些年近乎偏执的一次又一次北伐，不只是为了自己的武功。
更是为了给他这个即将继位的儿子，铺就一条尽可能平坦、尽可能少荆棘的帝王之路！
这份用心，何其良苦！何其沉重！
殿内只剩下朱高炽压抑的呜咽声。朱棣也红了眼眶，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儿子伏在自己腿上的头顶。
那份帝王的刚硬在这一刻化作了慈父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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