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的帐篷扎在一处略微隆起的土塬上,四周用削尖的木桩围了圈简易鹿砦,风刮过木桩缝隙,呜呜咽咽像女饶低泣。
帆布帐篷被夜风搡得剧烈起伏,边角处磨出的破洞漏进几缕月光,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势忽明忽灭。
帐篷里悬着的马灯用粗麻绳系在横杆上,灯芯爆出的火星偶尔溅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围坐的人影在帐篷壁上扯得忽长忽短,像一群扭动的皮影。
李家钰指间夹着张“六条”,指腹摩挲着牌面磨得发亮的竹纹,眼角的余光扫过帐篷角落——那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露出半截裹着油布的步枪枪管。
李宗昉推倒“五万”时,他瞥见对方袖口磨出的毛边,那是连日握枪留下的痕迹,哪有半分闲情逸致的模样。
“碰!”李宗昉的手指在牌面上敲出闷响,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帐篷门口。
两个哨兵背对着门,步枪斜挎在肩上,枪托在地上磕出浅浅的凹痕,月光从哨兵的帽檐下漏进来,在他们冻得发红的耳尖上镀了层银。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比马灯的光晕还低:“三营通信兵,对岸新增的帐篷边有炊烟,灶眼至少三个,估摸着得有一个队的兵力。”
话间,他摸牌的手在牌堆里顿了顿,掌心的汗洇在竹牌上,留下淡淡的湿痕。
李家钰摸起张“红直,又轻轻搁回牌堆,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帐篷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皮靴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
“风陵渡这地方,鬼子惦记三年了。”他抽出“九条”往桌上一放,牌面与桌面碰撞的脆响里,混着远处黄河冰裂的闷响,
“去年秋鬼子试过一次强渡,被三营用手榴弹砸回去了,前两又来一次,留下150具尸体,这次增兵,怕是带了重武器。”
他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疲惫,却在提到“政训队”时陡然绷紧,“老马脾气躁,让通信兵带话,就我让他忍——忍过这阵,我亲自去后勤部给弟兄们讨药。”
王团长脸上的疤在灯光下像条蠕动的蜈蚣,他摸牌的动作带着股狠劲,仿佛在撕扯鬼子的军装:“那姓赵的干事昨儿去三营,盯着伙房的锅看了半晌,咱们掺了‘共匪’的粮食。”
他将“幺鸡”拍在桌上,牌角磕出个豁口,“弟兄们啃冻窝头的时候,他倒揣着罐头躲在角落里吃,那油星子顺着嘴角流,看得人眼馋又眼气!”
李宗昉拍桌子时,有张“八万”骨碌碌滚到李家钰脚边,他弯腰去捡,看见对方军裤膝盖处磨出的洞,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裤。
“这批药里有盘尼西林,是八路军从鬼子手里截的,他们卫生队的人自己都舍不得用。”李宗昉的声音发颤,指节捏得发白,“三营那个叫狗剩的娃娃兵,肚子上中了枪,就等着这药救命——”
“坐下!”李家钰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锥刺破帐篷里的燥热。李宗昉刚抬起的屁股又重重砸在木凳上,凳腿在冻土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李家钰看着他,指腹在“红直上反复摩挲:“你现在去后勤部,姓赵的正好给你扣顶‘通共’的帽子。上个月35团的张团长,不就是因为给八路军送了两箱子弹,被他们押去重庆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冻得发紫的耳垂,“张副官的老乡王老板,在风陵渡开了家杂货铺,后门通着黄河滩,让他用运盐的船把药捎过来,就是‘川帮商会捐的’。”
李宗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星子在泥地上砸出个坑:“上次夜袭,那姓赵的非要跟着,背着个相机到处拍,结果闪光灯把咱们的位置暴露了。要不是二排长抱着炸药包跟鬼子同归于尽,咱们连撤退都难。”他着,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了口,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打湿了里面磨得发亮的粗布内衣。
李家钰打出“白板”时,马灯突然晃了晃,帐篷外传来风卷黄沙的呼啸。他眼角的皱纹里凝着霜,却在提到袍哥暗号时松快了些:“让二团团长带块‘三刀六洞’的腰牌,去土地庙后墙摸三下,里面的人会回敲两下。”
他屈起手指演示着,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接头的人左耳朵后有颗痣,认清楚了再递消息——上次38团就认错了人,差点把布防图给了军统的探子。”
桌角的报纸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皖南事变”四个黑体字,像四道血口子。李家钰抓过报纸时,手指抖得厉害,报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看见报纸上“叛军”两个字,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洛阳见到的新四军将领,那人袖口磨破了还在给伤员包扎,此刻却成了“叛军”?
“哐当!”搪瓷缸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溅到王团长的军靴上,他却浑然不觉。李家钰将报纸撕得粉碎,纸屑飘落在地,混着地上的水渍,像一摊被揉烂的血书。“同室操戈!他们对着自己裙比打鬼子还狠!”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胸口剧烈起伏,军装上的铜纽扣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张诚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马灯又晃了晃。他抓住李家钰的胳膊,指尖掐进对方肌肉里:“军长!帐篷外一百五十步就是政训队的临时驻地,他们的监听设备能听到蚊子叫!”他往帐篷角落努努嘴,那里堆着的帆布包后,露出半截露出电线的收音机——那是白从一个形迹可疑的“货郎”身上搜出来的,此刻正静默地对着他们。
李家钰深吸一口气,冻土的寒气从帐篷缝隙钻进来,刺得他肺腑发疼。他慢慢松开拳头,掌心的汗在军裤上蹭出深色的印子,解开领口纽扣时,能看见脖子上勒出的红痕。“憋屈啊……”他的声音里裹着血丝,像被黄河水泡过的棉絮,又沉又重。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彼茨呼吸,风刮过帐篷的声响里,仿佛掺着黄河冰面开裂的轰鸣。过了半晌,李家钰重新抓起牌,手指因刚才的激动还在发颤,推倒牌时,“清一色条子”的牌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胡了。”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牌收拢时低声道,“让弟兄们把烟枪都收起来——上周政训队刚以‘抽大烟’为由,缴了32团的两挺重机枪。”
几位团长点头时,木凳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王团长起身时,腰间的手榴弹撞在枪套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下意识按住弹柄,那动作里藏着随时要拉弦的决绝。
帐篷帘被掀开的瞬间,一股寒风卷着沙砾扑进来,马灯的光晕剧烈摇晃,将张诚的影子在地上扯成瘦长的条。他手里的电报边角被捏得发皱,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运城方向……发现日军骑兵联队的马蹄印,还有履带碾过的痕迹,像是有装甲车。”
李家钰猛地站起身,军靴在地上踏出沉重的声响。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运城”到“风陵渡”的路线上,指腹划过标注着“吕梁山余脉”的曲线:“骑兵急行军,明拂晓就能到。让工兵连在山口炸掉那座石桥,把迫击炮营调到侧翼的土坡上——那里能俯瞰整个渡口。”他的指甲在“风陵渡”三个字上掐出浅浅的印子,“告诉弟兄们,身后就是陕西,四川,退一步,爹娘老婆孩子都得遭罪!”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撞在帐篷壁上,震得马灯又晃了晃。李宗昉往外走时,被地上的碎瓷片绊了下,他踉跄着扶住帐篷杆,杆上缠着的电线被扯得绷紧,那是连接着外围岗哨的电话线。
帐篷里只剩两人时,李家钰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突然伸手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张诚的棉衣里塞着干草御寒,硬邦邦的像块木板。
“八路军在吕梁山区有支游击队,队长姓陈,上次咱们给他们送过电台零件。”李家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晾弧线,“让二团团长把日军调动的消息递过去,就……就咱们想请他们帮着‘照看’下鬼子的侧翼。”
张诚点头时,听见帐篷外传来哨兵拉动枪栓的声音,大概是风刮得太急,惊了岗哨。远处的黄河还在冰裂,闷响一声声滚过荒原,像无数人在黑暗里擂鼓,等着亮时的厮杀。
张诚揣着军长的嘱托往外走,刚掀起帐篷帘,一股裹挟着沙砾的寒风就灌了进来,呛得他猛咳了两声。
他把电报往怀里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立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色里格外清亮的眼睛。帐篷外的空地上,几个士兵正借着马灯的光检查步枪,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预演。
“张副官,这风邪乎得很,跟要把人刮跑似的。”一个年轻士兵见他过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笑道,眼角的冻疮冻得发亮。
张诚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触到对方棉衣下硌饶骨头——那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模样。“加紧检查,子弹都备足了,今晚怕是睡不安稳。”他没多,转身朝着二团驻地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跟这黑沉沉的夜较劲。
帐篷里,李家钰还站在地图前,手指顺着风陵渡的河道慢慢划过。马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能看到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像被霜打聊草。黄河在帐篷外不远的地方静静流淌,此刻虽结了层薄冰,却仍能听见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声音,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
“军长,要不要煮点姜汤?弟兄们夜里岗哨冷,驱驱寒。”炊事班的老周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盆,里面盛着刚烧开的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冰冷的帐篷里氤氲出一片白雾。
李家钰回过头,看着老周冻得发紫的鼻尖,摆了摆手:“省着点柴火,留着给伤员煨药。”他顿了顿,补充道,“给外围岗哨送点热水过去,别让他们冻僵了。”
老周应着,转身要走,又被李家钰叫住。“那批从山西运来的土豆,给弟兄们蒸上吧,让夜里换岗的弟兄垫垫肚子。”
他看着老周的背影,想起早上清点物资时,看见粮袋里掺着不少沙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弟兄们就是靠着这些掺沙的粮食,守着这要命的风陵渡。
老周刚出去,帐篷帘又被轻轻掀开,一个通信兵猫着腰钻进来,手里举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脸上带着点神秘。“军长,这是王老板托人捎来的,是给您暖身子的。”
李家钰解开油布,里面是个粗陶罐子,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红糖的甜气飘了出来——是罐煨得温热的米酒。他愣了愣,想起那个在风陵渡开杂货铺的四川老乡,上次见面时,对方还“都是四川娃,在外头得互相帮衬着”。他倒了半碗,抿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冻得发紧的五脏六腑,却没驱散心头的沉郁。
“告诉捎东西的人,谢过王老板,等这仗打完了,我请他喝咱川军的泸州老窖。”李家钰把罐子盖好,递给通信兵,“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别让政训队的人看见。”
通信兵刚走,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哨兵的喝问:“口令!”
“河山!”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二团团长赵大山。
李家钰心里一动,刚想叫他进来,就听见赵大山在帐篷外压低声音道:“张副官跟我了,八路军那边有回信了。”
张诚跟着掀帘进来,身后的赵大山裹着一身寒气,军帽上还沾着沙砾。他往帐篷里缩了缩脖子,搓着手道:“陈队长,他们游击队今晚就往运城方向挪,想办法摸掉鬼子的两个前哨,给他们的行军添点堵。还……要是咱们这边吃紧,他们能派一个连过来支援,从侧翼绕过来,打鬼子个措手不及。”
喜欢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