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发了疯的野马，在古格遗址上空嘶吼咆哮，卷起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队伍在陈启的带领下，如同一条沉默而坚韧的伤痕之蛇，缓缓蠕动着，离开了那座给予他们无尽绝望、也带来最终线索的古城广场。
铁牛和山猫抬着担架，每一步都陷进厚厚的积雪，再费力地拔出来。担架上的罗烈和那名力士依旧昏迷，但呼吸在纯氧的维持下，比之前平稳了许多。陈启背着苏离，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份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苏离的呼吸均匀绵长，龟甲隔着厚厚的防寒服，依旧传来一丝微弱的、令人安心的凉意。
杨少白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他换上了日军的防寒服，宽大的衣服罩在他瘦削的身体上，显得有些滑稽，但那股暖意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残缺的日军地图和杨少白自己绘制的路线图，眼镜片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时不时停下来，费力地擦拭一下，目光在两张地图上反复比对，嘴里念念有词，计算着距离和方位。
“当家的……”山猫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他指着队伍来时的方向，压低声音喊道，“你们看！”
众人闻声回头。
只见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广场边缘，那片坍塌的矮墙废墟之上，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几个模糊的身影！那些身影穿着臃肿的白色雪地伪装服，戴着全覆盖式的雪镜和面罩，手中端着造型奇特的步枪，枪口在昏暗的光下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他们如同融入风雪的鬼魅，静静地伫立在废墟之上，一动不动，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是日本人！
陈启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他猛地停下脚步，将背上的苏离护得更紧，同时厉声喝道：“隐蔽！找掩护！”
队伍瞬间炸开了锅！铁牛和山猫反应最快，两人奋力将担架推向旁边一堆半塌的断墙后面，自己也迅速卧倒在雪地里，举起了手中的砍刀和短弩。杨少白则一个趔趄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陈启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死死锁定着废墟上那几个鬼魅般的身影。风雪很大，视线受阻，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也正透过雪镜，冰冷地注视着他们。
对峙。死一般的寂静对峙。只有风雪的咆哮声在地间回荡。
几秒钟后，废墟上的一个身影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对同伴着什么。然后，其中两个人影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很快消失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突兀。另外两个身影则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如同两尊冰冷的雕塑。
他们没有开枪，没有攻击。但这无声的威慑，比任何枪声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他娘的！阴魂不散！”铁牛从断墙后探出半个脑袋，低声咒骂着，握刀的手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们在监视我们。”杨少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透过岩石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两个留守的日军，“看他们的站位……是标准的警戒哨位。他们……不想让我们离开他们的视线。”
陈启的眼神愈发冰冷。他明白了。对方不是要立刻动手，而是要……跟踪！监视！随时掌握他们的动向！这群日军，比他想象的更加狡猾和危险！
“走！”陈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决绝，“不要回头！加快速度！按原计划，向东南方向穿插！”
他不再犹豫。与日军纠缠，只会消耗宝贵的体力和时间。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冈仁波齐，“归墟之眼”！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铁牛和山猫咬着牙，几乎是拖着担架在雪地里奔跑。陈启背着苏离，步伐沉稳而迅捷，每一步都踏得积雪咯吱作响。杨少白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路线，试图找出一条能够甩开日军追踪的路径。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急剧下降。很快，那座承载着他们痛苦与希望的古城遗址，就被风雪和越来越浓的暮色彻底吞没，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又跑了一段距离，确认已经彻底脱离了日军的视线范围后，队伍才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冰岩下停了下来。众人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内衣，又在寒风中迅速结冰，带来刺骨的寒冷。
“当家的……我们……甩掉了吗？”铁牛靠在冰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担忧。
陈启没有回答，他走到冰岩边缘，迎着风雪，回头望去。
风雪依旧狂暴，但在他目力所及的极限之处，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连绵起伏的土林沟壑之上，一座座残破的佛塔、宫殿的剪影，在铅灰色的幕下若隐若现。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顽强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给这片废墟镀上了一层凄艳而神秘的金红色。
那金红色的光，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不出的诡异和苍凉。残垣断壁在光影的切割下，投下无数扭曲、拉长的阴影，如同无数沉默的鬼影，在风雪中无声地舞动。那些倒塌的宫殿，断裂的佛塔，仿佛都在无声地诉着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死寂。
古格遗址……
陈启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里，是他们噩梦的开始，也是他们希望的源头。他们在这里失去了同伴，也在这里找到了方向。如今，他们带着伤痛和秘密，即将离开，而这座古城，连同它所有的秘密和诅咒，都将被永远地留在身后，成为风雪中又一个不为人知的传。
他仿佛看到了祖父临终前那双充满不甘与期盼的眼睛，看到了苏离解读皮卷时苍白而坚毅的脸庞，看到了杨少白在石室中疯狂推演星图的疯狂，看到了铁牛山猫沉默而可靠的守护……
这一切，都始于这座神秘的古城。
“当家的，你在看什么？”杨少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陈启身边，同样望着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远方。
陈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没什么。只是在想，我们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杨少白沉默了片刻，镜片上的霜花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模糊。他轻声道：“或许吧。但……总要有人走下去。”
陈启转过头，看着杨少白被冻得通红的脸和镜片后那双依旧闪烁着求知光芒的眼睛，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
是啊，总要有人走下去。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结局如何，他们都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逝去的同伴，为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也为了……心中那尚未熄灭的希望之火。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东南方向。那里，风雪更加猛烈，是无尽的、未知的白色荒原。
“收拾一下，准备进入无人区。”陈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威严，“下一个目标，‘黑风冰川’。”
队伍再次集结。风雪中，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却又异常坚定。
当他们最终转过身，面向那片被风雪统治的、未知的白色荒原时，没有人再回头。
古格遗址，连同它的辉煌、它的秘密、它的诅咒，都被彻底抛在了身后，只留下一个沉默而神秘的剪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消散在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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