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竹简虚影哪里是死物,分明是一张张催命的判决书。
密密麻麻的墨字像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霉斑,迅速爬满了整个视野。
楚风眼皮一跳,目光扫过离他最近的一卷。
上面用极为端正的隶书刻着一行刺眼的大字:
“罪状一:庚子年秋,私藏北魏鎏金佛首,未上交公署,贪念一起,其罪当诛。”
还没等他回过神,左侧石壁又是一阵扭曲,第二卷竹简当头压下:
“罪状二:辛丑年春,与摸金校尉同流合污,破西周祭祀坑,惊扰亡灵,欺瞒师长,大逆不道。”
紧接着是第三卷、第四卷……
“见死不救”、“倒卖明器”、“乱改风水”……
眨眼间,这原本空旷的石室就被这铺盖地的“罪证”填满了。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比,每一卷竹简都像是一块灌了铅的墓碑,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陈腐味儿,死死压在楚风的肩头。
这就好比你刚进家门,发现家里贴满了大字报,上面写的全是你在脑子里过了一万遍却没敢干的坏事。
“好家伙,这是搞道德审判来了?”
楚风气极反笑,腮帮子那一块肌肉微微抽动。
他不仅没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嘲弄,“这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比我肚子里的蛔虫还清楚。怎么着,当年我在潘家园捡漏那个玉扳指的时候,旁边蹲着个史官在做笔录?”
“别看!这是‘史狱幻境’!”
身后的苏月璃声音都变流,带着一丝明显的焦急,“这是专门针对‘承史者’布下的局。史笔如刀,它在用文字哪怕一点点的真实,去撬动你心里的愧疚,想把你活活困死在这一方寸的羞耻柱上!”
“羞耻个屁。”
楚风冷哼一声,根本不接这茬。
他猛地抬起右腿,带着一股子街头斗殴的狠劲,一脚狠狠踹向面前那卷写着“欺瞒师长”的竹简虚影。
“谁定的罪?谁写的史?这种躲在阴沟里给人扣帽子的把戏,老子见得多了!”
这一脚没有踢空。
咔嚓!
那看似虚幻的竹简竟发出一声脆裂的哀鸣。
紧接着,崩碎的竹片并没有落地,而是化作无数团漆黑的墨汁,在半空中一阵扭曲,竟变成了一群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的墨鸦。
“嘎——!”
刺耳的嘶鸣声瞬间炸开,几十只墨鸦像是一团黑色的旋风,张开尖锐的喙,直扑楚风的面门。
腥臭味扑鼻而来,那是陈年墨汁混合着腐肉的味道。
楚风不退反进,上半身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猛地向左侧一拧,堪堪避开领头那只墨鸦的啄击。
与此同时,他左手掌心猛地张开,那个滚烫的“无”字印记微光一闪。
他反手一巴掌拍在墨鸦的背上。
没有血肉横飞,那只墨鸦惨叫一声,瞬间溃散成一滩粘稠的黑水,“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冒起一阵难闻的青烟。
“楚风!你还没明白吗?”
苏月璃盯着地上那滩黑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这些罪名……全是你曾经犹豫过、动摇过,哪怕只有一秒钟念头的事!这是你的心魔借着这里的煞气,在伪造历史来构陷你!”
“别理它!只要你心里认了一分,这史狱就会把你钉死!史由人写,从来不是定!”
苏月璃喊得声嘶力竭,连一向淡定的雪狼都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刀柄,随时准备冲上来帮忙。
但楚风就像是聋了一样。
他根本没听劝,反而迎着漫扑来的墨鸦和层层叠叠的竹简,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燃烧着青色火焰的拱门。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倒涌动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戾气——那是一种被冒犯后的狂怒。
“伪造?构陷?”
楚风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一把通体黝黑的短匕出鞘。
这把刀还是上次在西夏疑冢里顺出来的,平时只用来削苹果,今却要见点红了。
但他没有挥刀砍向那些烦饶墨鸦,也没有去劈砍那些狗屁竹简。
噗嗤!
在苏月璃惊恐的目光中,楚风反手握刀,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左臂。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刀槽滴落在地,也溅了几滴在那扇看似不可触碰的青焰门上。
滋滋滋——!
原本阴冷的青色火焰,在触碰到这几滴滚烫鲜血的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热油,骤然暴涨,颜色瞬间由青转赤,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鸣声。
剧痛让楚风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死死盯着那扇正在剧烈颤抖的火焰门,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楚风这一辈子,贪财好色有点,偷奸耍滑也有点。但我哪怕真做了这竹简上的事,那也是老子自己选的路,轮不到几块破木头片子来替我写日记!”
他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串血珠,手掌狠狠按在赤红的火焰之上。
“若史要我背罪,我便以血重写!承史不欺,但若敢欺我……”
楚风眼神如刀,一字一顿:“我必,焚、其、笔!”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密室剧烈震颤。
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竹简像是遇到了烈阳的积雪,瞬间崩碎、消融。
漫的墨鸦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重新化作一滩滩死寂的黑水。
那个在他脑海中回荡的低语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原本紧闭的青焰门,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感,火焰向两侧退散,门缝中透出一线极其耀眼的金光。
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笔直地照在楚风满是汗水的脸上。
借着这道光,苏月璃清楚地看到了楚风侧过脸时的表情。
那嘴角还挂着一抹近乎狂傲的笑,但在他转身迈步的刹那,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悲凉。
那不是愤怒,更不是胜利后的喜悦。
那是一种早就看透了这一切荒谬本质后的孤独——就像是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看客,还得陪着台上的戏子演完这出闹剧。
“走吧。”
楚风随手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仿佛刚才那个疯子根本不是他,“门票我都买了,不去看看里面的正主,这一刀算白挨了。”
随着他一步跨入金光之中,那两扇沉重无比的石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彻底向两侧洞开。
一股干燥、古老,混合着某种奇特甲壳类腥味的气流扑面而来,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向下甬道,缓缓在三人面前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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