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博士宫前吐血昏厥的消息，如插翅般飞遍咸阳大街巷。然与朝堂士林的暗流涌动不同，市井民间的反响，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于终日为衣食奔忙、更重实际利益的黎民百姓而言，老博士口中玄乎的“礼法规矩”，远不如一碗能填饱肚子的土豆粥实在。九皇子嬴昭那几句直白却戳心的反问——“是规矩重还是百姓肚子重？”——简直进了他们心窝子里！
尤是当此话与之前“亩产万斤的土豆”、“克制瘟疫的秧苗”、“驯服山野异兽”的神异事迹相合，嬴昭在民间的形象，迅速朝一近乎神话的方向飞驰。
茶楼酒肆，坊间巷尾，百姓交头接耳。
“要俺，淳于博士老糊涂了！”一粗豪脚夫灌下大口劣酒，抹嘴道，“骑熊罴咋了？那叫本事！明咱殿下不是凡人！是得上眷鼓！”
“就是！规矩能当饭吃？要不是殿下弄出那金疙瘩（土豆），俺们村去年冬就得饿死好几个！”
“还有那瘟疫！吓死个人嘞！要不是殿下拿秧苗熬药，泾阳那边得成鬼城！这时候不讲规矩救命，倒讲究起骑什么了？呸！”
一抱孩子的妇韧声道：“俺看啊，殿下就是老爷派下来救咱穷苦饶活神仙！那些读书人的咱不懂，俺就知道，谁让俺娃能吃上饱饭，俺就给谁磕头！”
“活神仙”三字，如点亮众人心灯。
“对对对！活神仙！殿下肯定是活神仙下凡！”
“没听先生吗？神农爷尝百草的时候，也没讲究坐啥车！”
“那食铁兽，寻常人靠近都得被撕碎喽！殿下能骑着玩，这不是神仙是啥？”
此论调迅疾传播，广获认同。于信息闭塞、普遍迷信的时代，无法解释的神异事，终往往被归为神佛显灵。而嬴昭的年岁、其所作所为，完美契合“生神异”、“降世救民”的传模板。
一场自发的、狂热的崇拜，于底层百姓中悄然滋生。
嬴昭骑墨云再出行时，所遇景象已截然不同。
非是单纯好奇围观，而是真正的、如参拜神佛般的狂热跪拜！
许多百姓远见那黑白巨兽身影，便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虔诚跪伏道侧，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我家今年丰收……”
“活神仙保佑我儿在前线平安……”
“求殿下赐福……”
甚至有人在家中立起粗糙长生牌位，上歪扭写着“九皇子昭殿下长生禄位”，早晚一炷香，祈求保佑。
此日，嬴昭骑墨云，例行巡视咸阳西郊新垦的、用于扩种火云薯的官田。
田埂上，一白发苍苍、皱纹深刻如沟壑的老农，带一家老，颤巍巍拦于队伍前。
护卫黑龙卫正欲上前驱赶，却被嬴昭抬手止住。
那老农见嬴昭，激动得浑身发抖，猛跪倒于还带湿气的泥地，不顾身后儿孙搀扶，用尽全力，“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上沾满泥土。
“殿下……活神仙殿下……”老农抬头，老泪纵横，声哽咽，“老儿……老儿替这十里八乡的农户，谢殿下活命之恩啊！”
其粗糙如树皮的手掌，紧攥几株翠绿的火云薯秧苗，如攥绝世珍宝：“有了这……这神薯苗，今年……今年娃们都能吃饱了……冬……冬也不用怕了……”
老人得语无伦次，然那真挚感激与激动，却感染在场每一人。
嬴昭从墨云背上滑下，走至老农前，伸手虚扶一下：“老丈请起。此乃父皇恩德，非我一人之功。”
“是是是，陛下圣明！陛下圣明！”老农忙又朝皇宫方向磕头，随即再看嬴昭，眼神狂热，“但殿下您是神农爷派来的！俺们都知道！俺们没啥能报答殿下的，只能给您磕头了！愿殿下长命百岁！永远保佑俺们庄稼人！”
看老人那纯粹而炽热的眼神，听那最朴素的感激祝愿，纵是心智成熟的嬴昭，心中也不由泛起波澜。
他点头，轻声道：“都会好的。只要肯下力气，好好伺候庄稼，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饱暖。”
“哎！哎！听殿下的！听活神仙的！”老农连连点头，如得神谕。
此时，人群中有一胆大半大子，忽喊：“活神仙殿下！能……能摸摸您的神兽吗？沾沾福气！”
此话一出，多人眼巴巴望来，连那老农都忍不住看向温顺跟于嬴昭身后的墨云。
嬴昭微怔，随即笑了笑，拍拍墨云粗壮的前腿：“墨云，低头。”
墨云似真能听懂，虽不太情愿打个响鼻，但还是顺从低下硕大头颅，凑近人群。
那半大子又惊又喜，颤抖伸手，飞快于墨云毛茸茸脸颊上摸一下，随即如被烫到般缩回手，兴奋得满脸通红：“我摸到了！我摸到了！好软！好暖和！”
此一下如开了闸，越多人壮胆请求触摸“神兽”沾福气。
墨云被摸得不耐烦，甩甩大脑袋，但在嬴昭安抚下，还是未发作。
嬴昭看眼前这有些混乱却充满生机的场面，看百姓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与希望，心中那份因朝堂争斗而生的阴霾，似也被驱散不少。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而今，这水，正汹涌向他涌来。
他知，这“活神仙”的名头，看似虚无，却是最坚实的护身符，亦是最强大的力量源泉。
赵高之流，可操控言论，可编织阴谋，可搬弄是非。
但他们很难夺走百姓心中最朴素的认定——谁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好人，谁就是神仙！
巡视结束，嬴昭重骑上墨云，准备返回。
沿途，依旧是万民跪拜，欢呼“活神仙”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队伍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时，异变陡生！
道旁一原本跪伏于地、看似寻常老农的人，毫无征兆地猛暴起！
其手中并无兵刃，而是抓着一把腥臭污秽的、不知是何物的黑红色粘稠液体，劈头盖脸就朝嬴昭与其座下墨云泼来！
口中同时发出尖厉诅咒：“妖孽！惑乱人心的妖孽！不得好死！”
事发突然，距离又近，护卫的黑龙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污秽之物眼看就要泼到嬴昭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嗷——！！”
原本温顺的墨云猛发出一声震怒咆哮！它似极其厌恶那泼来的污秽之物，庞大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猛人立而起，同时用宽厚背部硬生生挡住大部分泼来的液体！
腥臭黑红色液体大部分泼于墨云厚实皮毛上，只少许溅到嬴昭衣摆。
那刺客一击不中，转身就想钻入旁侧巷！
“找死！”此时，反应过来的蒙毅与王贲目眦欲裂，刀剑瞬间出鞘！
然，有人比他们更快！
只见墨云暴怒之下，巨大爪子带恶风，猛向前一拍！
砰！
一声闷响！
那刺客如被投石机砸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撞于远处墙壁上，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当场软倒，眼看是不活了。
此一切皆发生于电光石火间。
周围百姓都吓傻了，呆立当场。
墨云甩着沾满污秽的皮毛，发出不满哼唧声，扭头看向背上的嬴昭，大眼里带关切，似在问他有无事。
嬴昭脸冰冷，看一眼那毙命的刺客，又看看墨云皮毛上那散发不祥气息的污血，眼中寒芒闪烁。
“没事了，墨云。”他轻轻拍拍伙伴的脖子，然后抬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百姓，声清晰传开：
“看来，有人不想看到咱们过好日子。”
“不想看到咱们吃饱饭。”
百姓们从震惊中回神，看那毙命的刺客，再看安然无恙、反护主饶“神兽”，及殿下那冰冷却镇定的脸，心中恐惧迅转化为无边愤怒！
“是那些杀的蛀虫！”
“他们害不令下，就用这种下作手段！”
“诅咒殿下的不得好死！”
群情激愤！
不知是谁先喊一句：“保护活神仙殿下！”
“保护殿下！”
顿时，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涌动起来，围拢于嬴昭与墨云周围，用他们的身体组成一道厚厚人墙！他们手中无刀剑，只有锄头、扁担、甚至是刚买的菜蔬，但他们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充满护卫“神明”的决绝！
“殿下放心！有俺们在，看哪个杀才敢害您！”
“对！谁跟殿下过不去，就是跟俺们全咸阳的百姓过不去！”
汹涌的民意，如沸腾的海洋，将嬴昭紧紧簇拥在中心。
蒙毅、王贲等黑龙卫看这前所未有的一幕，心中震撼无比。
嬴昭坐于墨云背上，看周围那一张张因愤怒和忠诚而涨红的脸庞，看那由无数普通人组成的、却仿佛能抵挡千军万马的壁垒，缓缓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他伸手，再次轻轻抚摸墨云沾了污秽的皮毛。
“走吧，我们回家。”
墨云晃晃大脑袋，在一望无际的人海护卫下，驮着它的“活神仙”主人，缓缓向皇宫行去。
夕阳将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是万丈红尘，是汹涌民心。
此番刺杀，非但未动摇嬴昭声望，反似烈火烹油，让“活神仙”之名，更深入人心，也更……坚不可摧。
隐藏于暗处的某些人，恐怕要更加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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