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心腹弟收到油葫芦的眼色，又见胡汉三还在自斟自饮，便也装作不胜酒力，晃晃悠悠地起身，嘴里嘟囔着“尿急”，也跟着溜了出去。
一出店门，寒风一吹，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
眼神变得锐利而紧张，左右看看无人注意，立刻拔腿，朝着醉仙楼方向而去！
他怀里揣着的，是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情报！
此刻喧嚣了一整日的醉仙楼，此刻终于迎来了打烊前的尾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大堂里弥漫的酒气、菜香和汗味都染上了一层疲惫的金红色。
大部分酒客已经带着满足或醉意离去，只剩下几桌意犹未尽的客人还在划着最后几拳，声音也低了许多。
跑堂的二和老兵们累得腰酸背痛，脸上却挂着笑意，动作麻利地收拾着狼藉的杯盘碗筷，擦拭着油腻的桌面。
后厨方向，锅铲碰撞的声音渐渐稀疏，只剩下哗哗的洗碗水声。
王掌柜站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胖脸上既有疲惫，更有掩不住的兴奋。
今日的流水，又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那“燎原”酒简直如同点石成金的神水！
他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跳动的数字，仿佛看到了金山银海在向自己招手——当然，是属于周少爷的金山银海。
他只是个掌柜，但能参与其中，与有荣焉！
后院里，骡车刚刚卸完一批从周家庄运来的“燎原”酒。
几个伙计心翼翼地将盖着油毡的酒坛搬进阴凉通风的库房。
铁牛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库房门口，魁梧的身形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那双铜铃大眼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库房的伙计，每一个动作细节都不放过。
空气中那浓烈的酒香，仿佛也沾染了他身上那股无形的煞气，让靠近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加快动作。
一个瘦的身影混在搬酒的伙计中，正是被乌老七指派负责“下料”的瘦猴儿。
他低垂着头，眼神闪烁，借着搬动酒坛的混乱，手指极其隐蔽地在一坛放在最外侧、泥封似乎有些松动的酒坛底部，用指甲飞快地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做完这一切，他心跳如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敢多看铁牛一眼，匆匆搬完自己那坛酒，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溜出了后院。
那坛被做了标记的酒，静静地立在库房角落的阴影里，等待着它未知的命运。
铁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瘦猴儿仓皇离去的背影，又落在那坛被特殊“关照”过的酒上。
他本能地觉得那瘦猴儿的动作有些鬼祟，但具体又不上来。
他沉声对旁边一个老兵护卫道：
“大山叔，库房重地，一定仔细看好。尤其是新来的酒，入库前再检查一遍泥封。”
“是！”
大山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柜台处的王掌柜合上账本，长长舒了口气，正准备招呼二上门板打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短袄的汉子，神色慌张地冲进了醉仙楼大门，差点撞在门框上。
正是油葫芦的弟。
他顾不上喘匀气，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很快锁定了正在指挥清扫的跑堂二，一把抓住他，声音急促而带着惊恐：
“刘……刘二！快！……快告诉王掌柜！出……出事了！刚才在羊汤馆，胡汉三跟人喝酒漏了嘴！乌……乌七爷要对醉仙楼要下黑手了！下……下料！放火！绑人！快……快报信啊！”
这汉子声音不大，却如同炸雷，瞬间劈开了醉仙楼打烊前那层疲惫的平静！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血色褪尽，胖脸上的肥肉都在微微颤抖！
正在收拾桌椅的二和老兵们动作僵住，惊恐地看向了王掌柜！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霖平线。
暮色四合，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喧嚣散尽的醉仙楼。
而周家庄院墙外的阴影里，一个人影儿已经徘徊了足有一刻钟，正是赵癞子。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棉袄，却依旧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手脚冰凉。
油葫芦送来的消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心惊肉跳！
乌老七！下料！放火！绑人！
目标直指醉仙楼、酿酒工坊、还有周家！
这消息太要命了！
赵癞子一想到铁牛那双能掰断精铁尺的巨手，想到周平安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自己好不容易才抱住这条金大腿，刚尝到点甜头，要是让乌老七那老毒蛇得手了……
周少爷的雷霆之怒，他赵癞子第一个就得粉身碎骨！
乌老七最终也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如破釜沉舟，已没有退路！
可去报信？周少爷会信吗？
自己这前科累累的泼皮，深夜上门，万一被当成刺探的奸细……
赵癞子打了个寒颤，想起铁牛捏碎瘦猴手腕的画面。
不去报信？万一真出了事……
乌老七的刀子还没捅死他，周少爷的怒火也能把他烧成灰！
恐惧和贪婪在赵癞子心里激烈交战着。
他抬头望着周家那两扇紧闭的、厚实沉重的黑漆大门，仿佛看着通往生路或死路的闸门。
回青蛇帮？回是回不去了！
虽为泼皮但也知道反复无常的人，终将被毁灭的道理！
最终，对周平安那深不可测力量的恐惧，以及对那沉甸甸银钱袋子的渴望，彻底压倒了犹豫。
赵癞子猛地一跺脚，冻僵的脸上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狰狞，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给自己壮胆！
然后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叩响了周家那冰冷的大门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叩门声很快引来了正门的值守护卫。
沉重的门栓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个护卫警惕的脸露了出来，手中朴刀的寒光在灯笼下闪烁。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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