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守夜前哨
黑暗，不再是意识混沌的粘稠之海，也不是星渊那种吞噬一切的虚无。而是一种……有质感的黑暗。陈星的意识从破碎的梦境和撕裂般的痛楚中缓缓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传来的、坚硬而冰凉的触感，类似于金属，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声音和能量的柔韧。
然后，是左臂传来的、依旧存在却不再那么尖锐狂暴的钝痛。那股失控的时序之力似乎平息了不少，但纹章深处传来的空虚和撕裂感，以及那种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危险悸动，依旧清晰。
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随即渐渐清晰。
他躺在一个不大的、由暗银色金属构成的封闭房间内。房间呈长方形，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来自花板上镶嵌的几块散发出柔和白光的扁平晶体。光线均匀而不刺眼，将房间内的一切映照得清清楚楚。
墙壁、地板、花板都是同一种暗银色金属，表面光滑如镜，镌刻着极其细微的、不断缓慢流动的幽蓝色能量纹路。房间内陈设简单：他身下这张类似医疗床的金属平台，旁边一个同样材质的型控制台，上面悬浮着几面显示着复杂数据和生命体征图表的光屏。墙角还有一个类似储物柜的凸起。
空气清新，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某种净化剂混合的味道，温度适宜。
这里……是哪里？废弃传送节点把他们送到了什么地方？苏清、雷皓、洛萨呢？
陈星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全身伤势，尤其是左臂，传来一阵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重新倒回床上。
“你醒了？别乱动。”
一个平静、温和、带着些许电子合成质感，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的女性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直接响在脑海。
紧接着，陈星躺着的金属平台侧面，投射出一束柔和的白光，在他上方凝聚成一个约半人高的、微微发光的女性虚影。虚影面容模糊，只能看出大致轮廓，穿着类似研究员的白色长袍，周身散发着稳定而智慧的波动。
“我是本前哨站的辅助智能，‘晨星’。”虚影自我介绍道，声音依旧平静，“你和你的同伴于标准时17.3时前，通过非稳定跨星渊节点，坠入本前哨站外围缓冲区。当时你们都处于重伤及能量紊乱状态。根据《守夜人公约》第7条第3款，对符合‘秩序火种’特征且遭受‘混沌侵蚀’追击的非敌对单位，提供基础医疗救助与临时庇护。”
守夜人前哨？！
陈星精神一振！洛萨提到过的、可能靠近“摇篮”的“守夜人前哨”？他们竟然真的被传送到了这里！
“我的同伴呢？他们怎么样了？”陈星急切地问道，声音沙哑。
“你的三名同伴均已被收容于不同医疗单元，生命体征已稳定，正在接受进一步治疗和观察。”‘晨星’的虚影微微闪烁，“其中，名为‘苏清’的个体，生命星辉本源纯净，恢复速度最快，预计12标准时后可恢复基本行动能力。名为‘雷皓’的个体，原始妖力受损严重且存在反噬风险，恢复较慢，但已脱离危险。名为‘洛萨·时痕’的个体……情况最为特殊。其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体内检测到高度衰变的‘时序守护者’印记及‘万引之网’高阶军官权限残留，意识因漫长沉眠和近期冲击而处于深度自我保护状态，恢复时间未知。”
听到三人都还活着，陈星心中大石落地。“谢谢你，‘晨星’。请问这里……就是‘守夜人前哨’？”
“是的。本前哨站正式编号：守望序列第七前哨站‘静谧之眼’。”‘晨星’回答道，“位于‘永恒风暴眼’边缘引力平衡点，依靠‘寂静方碑’技术隐匿，主要功能为监控周边星域‘混沌侵蚀’活动，收容、研究相关样本及信息，并为符合资格的‘秩序火种’提供有限度援助与指引。”
果然！和之前从破损信息晶片中获取的线索对上了！“寂静方碑”隐匿，“永恒风暴眼”边缘！
“我们的飞船……或者，我们另外两名同伴，你们有发现吗？他们可能驾驶着一艘型逃生舱。”陈星想起林薇和张澈。
“本前哨站近期监控范围内，未发现符合描述的型逃生舱信号。”‘晨星’回答，“‘永恒风暴眼’周边星域环境极端复杂，存在大量能量乱流和空间褶皱，型载具信号极易被掩盖或干扰。”
陈星心中一沉，但早有心理准备。能在渊影王虫和废弃节点的随机传送中活下来，已属万幸。
“我的左臂……”陈星看向自己依旧隐隐作痛、被一层淡蓝色能量薄膜包裹的左臂，“还迎…我的一个同伴，它是一块混沌晶体，现在在哪里？”
“你的左臂，检测到严重的‘时序权柄’印记破损及能量反噬。前哨站的医疗单元已为你注射了稳定剂，并用‘秩序调和场’暂时抑制了其失控趋势。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要彻底修复或控制，需要更高阶的时序知识或专门的修复技术，本前哨站不具备此项能力。”‘晨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至于你所的混沌晶体……”
虚影挥手，旁边控制台上的一面光屏放大，显示出另一间类似的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块通体光滑、呈深灰色、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卵形晶体——正是进化沉眠中的“初”！晶体被安置在一个由纯净白光构成的能量托架上，周围有数个探测器在不断扫描。
“‘未知混沌-秩序混合体’。”‘晨星’道，“它处于深度进化沉眠状态，内部能量结构正在发生剧烈而稳定的重组，且与‘星核共鸣器’本源能量高度融合。其进化方向未知，但当前状态稳定，无威胁性。出于研究目的及安全考虑，我们将其单独隔离观察。”
看到“初”安然无恙，陈星也松了口气。他尝试感应与“初”的联系，发现联系依然存在，只是非常微弱、平静，仿佛“初”正在做一个漫长的、重要的梦。
“我……可以看看他们吗？”陈星问。
“可以。但建议你先完成基础康复疗程，稳定自身状态。”‘晨星’道，“前哨站资源有限，你们的到来已消耗了部分储备。在确认你们的具体身份、意图及潜在威胁前，部分区域权限和高级信息将不会开放。”
陈星理解地点点头。能获救已是幸事，不能要求更多。
在‘晨星’的指导下，陈星接受了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通过金属平台注入的温和修复液和能量流，配合他自身的恢复能力，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左臂的剧痛也减轻了不少，虽然纹章深处那股危险的悸动依然存在，但至少被暂时“封印”住了。
治疗期间，‘晨星’也向他简要介绍了这座“静谧之眼”前哨站的情况。
前哨站规模不大，主体结构隐藏在一块被“寂静方碑”力场包裹的巨型陨石内部。内部分为几个主要区域：生活保障区（他们所在）、医疗研究区、监控预警区、能源核心区以及一个被标记为“禁止随意进入”的样本封存与实验区。
“‘守夜人’是什么组织？你们的目标是什么？”陈星问出了关键问题。
“‘守夜人’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组织，而是一个由多个残存秩序文明、‘万引之网’遗族、以及部分具备共同理念的独立个体组成的松散联盟。”‘晨星’解释道，“我们的共同目标是在‘混沌侵蚀’（即‘织网者’）蔓延的黑暗纪元中，尽可能多地保存秩序火种，监视‘侵蚀’活动，研究对抗方法，并……寻找并守护‘摇篮’。”
“我们也在寻找‘摇篮’！”陈星立刻道。
“检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和话语真实性。”‘晨星’平静地，“但前往‘摇篮’的道路极其危险且隐秘。即便在本前哨站，完整的路径坐标和通过方法也属于最高机密，需要更高权限或完成特定‘贡献’才能获取。你们目前不具备此权限。”
陈星并不气馁。至少找到了正确的方向，而且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中转站。
完成基础治疗后，陈星被允许在‘晨星’的虚拟引导下，“探视”同伴。
他首先来到了苏清的房间。苏清已经醒来，正盘坐在医疗床上调息。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周身已重新流转起纯净柔和的星辉之光。看到陈星出现，她眼中立刻亮起欣喜的光芒。
“陈星！你没事太好了！”苏清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他，“你的手……”
“暂时稳定住了。”陈星简单了下情况，也了解了苏清的恢复状况。她的星辉之力在这里的秩序环境中恢复很快，甚至因为经历了之前的磨难和“星核共鸣器”能量的间接洗礼，似乎变得更加凝练、纯净。
“雷皓呢？他怎么样？”苏清关切地问。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在‘晨星’的指引下来到雷皓的房间。一进门，就听到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
雷皓也醒了，但状态明显不太好。他赤裸着上身坐在床上，身上那些被数据侵蚀的伤口虽然愈合了大半，但新生的皮肤上却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的狰狞妖纹，这些妖纹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不稳定且极具攻击性的妖力波动。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努力控制着体内躁动不安、濒临反噬的妖力。
“他被抽取了太多本源妖力，又被‘织网者’的数据能量侵蚀过，妖力体系受到了污染和破坏。”‘晨星’的虚影在一旁解释道，“前哨站的医疗手段只能清除大部分侵蚀，稳定伤势，但妖力本源的修复和净化，需要依靠他自身或特殊的外力引导。目前，我们只能为他提供抑制反噬的力场，防止他失控。”
看到陈星和苏清进来，雷皓艰难地睁开眼，猩红的竖瞳中充满了痛苦和烦躁，但看到两人安然无恙，还是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妈的……这次真是亏大了……感觉身体被掏空……还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花纹……”
“活着就好。”陈星拍了拍他完好的肩膀，“先稳住，总会有办法。”
最后，他们来到了洛萨的房间。洛萨依旧沉睡在医疗舱内，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活动极其微弱。‘晨星’表示，他可能因为过度消耗残存的时序印记力量，以及漫长沉睡带来的意识损伤，需要进行更长时间的深度修复和自然苏醒。
“‘时序守护者’……洛萨前辈醒来后，或许能对你的纹章有所帮助。”苏清轻声道。
陈星点头，这也是他的期望。
探视完同伴，陈星向‘晨星’提出了在生活区有限活动的请求，得到了许可。他想更多地了解这个前哨站，也看看能否发现一些有用的信息或机会。
生活区不大，只有几条通道和几十个功能舱室（居住、用餐、基础训练、简单交流）。陈星漫步其中，发现这里虽然整洁有序，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紧绷福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激励性的标语或纪念牺牲者的铭牌，用的都是陌生的文字，但意境相通。
通道中偶尔会遇到其他“人”——有些是类似‘晨星’的虚拟智能引导，有些则是穿着统一白色制服、表情严肃、行色匆匆的实体人员。这些人员种族各异，有人类形态的，也有其他奇特的类人生物，但他们看向陈星的目光大多带着审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很少有人主动交谈。
这是一个在绝望边缘坚守的、高度戒备的避难所。
陈星还注意到，生活区有一面巨大的透明观察窗，可以眺望前哨站外部。窗外，并非寻常星空。而是如同一个巨大漩涡般的、由无数狂暴的彩色能量流和扭曲光影构成的恐怖景象——永恒风暴眼！它如同一只吞噬一切的眼睛，在前哨站极远处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而前哨站所在的陨石，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树叶，依靠着那层无形的“寂静方碑”力场，勉强维持着稳定。
可以想象，在这里“守夜”，需要何等的勇气和毅力。
就在陈星站在观察窗前，震撼于外部景象时，‘晨星’的虚影再次在他身旁浮现。
“陈星，有一个情况需要告知你。”‘晨星’的语气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波动，“根据前哨站最新监控数据，在你们抵达后约6标准时，‘永恒风暴眼’外围检测到异常的‘混沌侵蚀’活动信号。一支规模不的‘渊影’狩猎队，正在风暴眼边缘徘徊，似乎……在进行某种搜索。”
陈星心中一紧：“是追着我们来的？”
“可能性很高。虽然废弃节点传送轨迹难以追踪，但王虫级别的存在可能拥有某些跨区域感知手段。”‘晨星’道，“目前它们尚未发现前哨站的具体位置，但搜索范围正在扩大。前哨站已启动更高等级的隐匿模式，但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果然，危机并未远离。
“此外，”‘晨星’继续道，“根据你提供的关于同伴（林薇、张澈）的信息，我们调整了部分监控参数。就在刚才，接收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加密方式古老、但疑似包含‘希望号’核心数据特征编码的求救\/信标信号，信号源方向，指向风暴眼另一侧的某个‘回响迷宫’区域。信号断断续续，状态未知。”
林薇和张澈！他们果然还活着，而且可能在附近！
希望与危机，再次同时降临。
陈星握紧了拳头。他知道，短暂的喘息结束了。他们必须尽快恢复力量，然后……无论是去寻找林薇他们，还是应对可能发现的渊影威胁，亦或是设法获取前往“摇篮”的路径，都需要行动起来。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恢复，以及……获取这座前哨站更多的信任与资源。
他看向‘晨星’的虚影：“‘晨星’，有没有什么任务，是我们现在可以做的？我们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也需要尽快恢复和获取信息。”
‘晨星’的虚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
“前哨站确实有一些长期或临时的任务，适合具备一定战力且需要证明自身的访客。”她缓缓道，“例如：协助维护外围隐蔽力场的稳定节点；探索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收集资源或情报；甚至……在必要时，参与对某些过于靠近的‘混沌侵蚀’单位的清除或驱离行动。”
“但所有这些任务，都有风险。尤其是对于你们目前的状态。”‘晨星’提醒道，“建议你们至少再恢复24标准时，再做决定。”
24时……渊影的搜索会扩大到什么程度？林薇他们的信号能维持多久？
陈星心中焦急，但也知道‘晨星’得对，贸然行动只会送死。
“我明白了。我们会抓紧时间恢复。”陈星沉声道，“另外，关于我的左臂……前哨站有没有相关的资料或记录？任何关于‘时序守护者’、‘时之印’修复，或者稳定时序反噬的信息都可以。”
‘晨星’再次沉默，似乎在调取数据库。
“相关加密资料存在于档案库。访问需要贡献点或特殊权限。”她道，“不过，在公共信息库中，有一份关于‘时序紊乱症状的临时抑制与能量疏导’的基础指南，或许对你有参考价值。你可以通过你的房间终端查看。”
“谢谢。”陈星点点头。有总比没有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永恒风暴眼”，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找到控制左臂力量的方法，也必须和苏醒后的苏清、雷皓好好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这座“静谧之眼”前哨站，既是庇护所，也可能成为新的战场和起点。
而在风暴眼的另一侧，微弱的求救信号，还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
（第二百二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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