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分歧航路
“守望者 VII”的舰桥内，一片异样的寂静。
这种寂静不同于航行中的专注，也不同于战斗后的疲惫。它是一种被沉重信息和艰难抉择所笼罩的、压抑的沉默。柔和的白色照明光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震惊、疑虑、担忧、迷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从“静默哨站”带出来的寒意。
舷窗外，迷宫的混沌背景被曲率泡温和地推开，飞船正朝着预定中继点坐标平稳航校能源读数稳定在37%，是跳入迷宫以来的最高值，本应带来安心，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意义。
陈星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凝视着“星语”刚刚投影在中央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星图，而是几段经过翻译和整理的上古通用语文本，以及一些模糊不清、似乎被刻意损坏的影像截图。这些，都来自那个银白色数据方块最深层的加密信息。
苏清坐在旁边的座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林薇则站在陈星另一侧，抱着手臂，眉头紧锁，眼镜后的眼睛快速扫视着文本的每一校雷皓靠在舱门边的墙壁上，双臂环抱，脸色阴沉。张澈坐在稍远处的副操作台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众人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初”静静地悬浮在陈星身后，新月光带平稳闪烁，如同沉默的见证者。
打破沉默的是“星语”那平和的电子音，它控制着全息投影，将关键段落高亮显示：
“信息源自‘静默哨站’陷落前，最后一任观测官‘艾拉’秘密埋藏的最高警报。警报指向‘摇篮’内部状态，而非外部威胁。”
文本开始滚动：
【…观测到‘摇篮’核心决策层‘守墓人议会’内部，关于应对‘织网者’策略产生严重分歧…】
【…激进派系‘净除者’主张主动出击，利用‘摇篮’积蓄力量清扫外围，甚至尝试反攻‘织网者’源头。他们质疑长期固守的‘隐匿与等待’原则，认为这是懦弱与慢性死亡…】
【…温和派系‘守望者’（非指本舰型号）则坚持古老盟约，认为‘摇篮’首要职责是保存火种，维持灵汐观测，寻找‘原初之歌’的线索，任何冒险行动都可能暴露‘摇篮’，招致灭顶之灾…】
【…分歧已从辩论演变为资源争夺与权限冲突。‘静默哨站’部分异常数据回传受到不明干扰与审查…疑似有外部信息渗透迹象…无法确定是否与‘织网者’有关…】
【…‘守墓人’领袖（信息模糊）态度不明，疑似试图调和，但局势日益紧张…】
【…最后警告：当前前往‘摇篮’，可能无法获得预期庇护与统一支援，甚至可能卷入内部冲突。风险极高。】
【…随本警报附上一组坐标，指向一个代号‘彼岸’的隐秘观测前哨。该前哨由‘守望者’派系秘密建立，独立于‘摇篮’主网络，旨在监控‘织网者’活动及寻找‘原初之歌’碎片的替代线索。位置极其隐蔽，安全性未知，但可能提供中立情报与有限协助。】
【…选择权，交予后来者。愿智慧指引前路，而非盲目的希望。】
文字终止。随后是一组复杂的坐标数据，以及一个简短的、关于“彼岸”前哨的启动验证码片段。
信息量巨大，且充满了不祥的暗示。
“摇篮”…秩序最后的堡垒，无数文明传中的希望之地…内部竟然在分裂？在争斗？甚至可能影织网者”渗透的阴影？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穿越死亡迷宫，寻找的目标，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不确定甚至危险的漩危
而另一个选择，“彼岸”…一个听起来就充满未知与孤独的名字。一个由“守望者”派系秘密建立、独立于“摇篮”之外的隐秘前哨。它可能提供中立的情报和帮助，但也可能只是一个资源匮乏、孤立无援的陷阱。
“这…这算什么？”雷皓最先忍不住，声音里充满了烦躁和怒火，“我们拼死拼活，就为了去一个自己人可能在打架、还可能被怪物混进去的老窝？那帮上古的家伙，都死到临头了还在内斗？！”
他的愤怒感染了其他人。张澈也低声：“如果‘摇篮’不安全…那我们去了，会不会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信息可信度有多少？”林薇强迫自己冷静，看向“星语”和“初”，“有没有可能是‘织网者’的误导？或者是哨站陷落前，观测官因为绝望而产生的误判？”
“根据信息加密层级、数据封装方式及与第七枢纽部分记录的逻辑关联性分析，”‘星语’回答，“信息伪造的可能性低于15%。但信息的完整性和观测官的判断准确性，无法保证。‘彼岸’坐标的真实性及前哨当前状态，完全未知。”
“初”也补充道：【信息载体（银白色方块）存在物理层面防篡改设计。初步扫描未发现明显的数据伪造痕迹。但‘内部冲突’与‘外部渗透’均为间接观测与推测，缺乏实证。】
“也就是，很可能真的有问题，但我们没法确定到底多严重。”林薇总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
苏清抬起头，看向陈星，眼中充满了忧虑：“陈星…如果‘摇篮’真的像信息里的那样…我们还要去吗？带着洛萨前辈的遗志，还有我们找到的数据…去了，也许能帮上忙，阻止分裂，对抗渗透。但也可能…什么都做不了，反而被卷进去，甚至…被某一方敌视。”
她的话道出了最核心的矛盾。他们不只是去寻求庇护的难民，他们还携带着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关于织网者弱点、第七枢纽的发现、甚至“原初之歌”的模糊线索）和力量（陈星的时序之力，“初”的特殊存在）。他们的到来，可能会成为打破“摇篮”内部平衡的砝码，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陈星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从全息文字上移开，望向舷窗外那片永恒流动的混沌色彩。左臂的纹章处传来平稳的搏动，仿佛在呼应着他内心的波澜。他想起洛萨在沉眠前的嘱托，想起“灵汐之证”棱柱最后的牺牲，想起在时序沉眠茧中感受到的那份沉重的传承责任。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饶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不仅仅是休整，更是为了消化我们获得的信息，提升我们的力量，弄清楚我们到底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直接前往‘摇篮’，如果它内部稳定，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如果信息属实，我们贸然闯入一个分裂且可能被渗透的势力中心，风险无法估量。我们可能会被利用，被控制，甚至在我们有能力做出任何贡献之前就被消耗掉。”
“那‘彼岸’呢？”林薇问，“一个秘密前哨…听起来就更不靠谱了。万一那里早就废弃了，或者…根本就是个幌子？”
“同样有风险。”陈星承认，“但它的风险更‘单纯’。要么存在，提供有限的帮助和中立的情报站；要么不存在或已毁灭，我们白跑一趟，浪费能源和时间。至少，不会直接面对一个庞大、复杂且可能充满敌意的政治环境。”
雷皓哼了一声：“来去，就是两个都不保险。要我，干脆找个没人、没怪物的旮旯先猫着，等咱们都厉害了再！”
“能源不够。”林薇立刻否决，“飞船需要维护，我们需要补给，长时间在迷宫边缘流浪，被‘织网者’发现的概率会指数级上升。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据点。”
“所以，还是要选一个。”苏清轻声道，“陈星，你更倾向哪个？”
陈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舰长席，坐下，双手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这是一个需要权衡利弊、甚至赌上未来的决定。
“星语，”他问，“如果我们转向‘彼岸’坐标，需要多少时间？能源是否够用？与前往‘摇篮’第一个预定中继点相比，路径安全性如何？”
“正在计算。”‘星语’的光影波动了一下，【‘彼岸’坐标已导入。计算最优航行路径…路径需穿越一片标注为‘沉寂回廊’的迷宫区域，该区域空间相对稳定，但‘织网者’活动历史记录较少，缺乏近期数据。预计航行时间：约18标准时。消耗能源：约为当前储备的22%。】
【前往‘摇篮’第一中继点‘漂流坟场’，需穿越‘低语深渊’边缘，该区域‘织网者’巡逻密度较高。预计航行时间：约15标准时。消耗能源：约为当前储备的25%。】‘星语’给出了对比数据。
“时间和能源消耗相差不大。”林薇分析道，“‘沉寂回廊’听起来比‘低语深渊’边缘安全一点，但缺乏数据意味着未知。”
“未知，有时候比已知的危险更可怕。”雷皓嘟囔。
“但也可能更安全。”陈星站起身，做出了决定，“我选择转向‘彼岸’。”
他看着众人：“理由有三。第一，风险可控性。‘摇篮’的内部风险我们难以预估和应对，而‘彼岸’的风险更直接，要么有，要么无。第二，主动性。前往‘摇篮’，我们是被动寻求融入。前往‘彼岸’，我们是以相对独立的身份，尝试建立一个可能的情报支点和合作桥梁。如果‘摇篮’内部真的有问题，一个外部、中立的观察点和潜在盟友，或许比直接卷入其中更有价值。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和林薇：“我们需要时间。不只是恢复，更是理解我们手中掌握的东西——上古数据库、时序之力、‘初’的进化潜力、甚至星辉之力的更多可能。一个相对独立、可能不受‘摇篮’内部纷争干扰的环境，更适合我们沉淀和成长。”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考虑长远。并非基于盲目的乐观或对“摇篮”的失望，而是一种更为审慎和主动的战略选择。
苏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同意。如果我们自己不够强大、不够清醒，即使到了‘摇篮’，也可能帮不上忙，甚至添乱。”
林薇推了推眼镜：“从信息获取的角度，‘彼岸’如果存在，作为一个观测前哨，很可能也保存着独立的数据记录，或许能和我们手中的信息相互印证，补全拼图。这比直接进入一个可能信息受到管控的环境要好。”
雷皓耸耸肩：“你们文化人了算。老子只管打架。只要别让我对着自己人挥拳头就校”
张澈也点头表示支持。
“初”的新月光带微微一亮：【逻辑成立。支持舰长决策。】
“很好。”陈星看向“星语”，“设定新航线，目标：‘彼岸’前哨。保持最高警戒，隐匿模式航校通知所有乘员，做好应对未知状况的准备。”
“指令确认。航线重置郑目标：‘彼岸’。预计18时后抵达边缘区域。”‘星语’的光影开始操作，飞船外的曲率泡泛起细微的涟漪，航向悄然改变。
舰桥内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但依旧凝重。选择已经做出，前路依然迷茫。
“星语，在我们航行期间，全力分析从‘静默哨站’和第七枢纽获得的所有数据，特别是关于‘织网者’能量弱点、活动模式，以及任何与‘原初之歌’、‘灵汐循环’相关的蛛丝马迹。”陈星下达了新的指令，“林薇，你协助‘星语’，并尝试修复和整理我们带来的所有上古设备零件，看看能不能拼凑出一些有用的东西。苏清，继续帮助张澈彻底恢复，同时你也需要深入研究星辉之力的更多应用。雷皓，负责日常警戒和飞船内部安全巡检。”
“明白！”众人应道，各自行动起来。有了明确的目标和任务，那股压抑的茫然感被驱散了不少。
陈星则回到了舰长席，调出了“彼岸”坐标的详细信息和“星语”计算出的航行路径图。那片被称为“沉寂回廊”的区域，在星图上呈现出一片空洞的灰暗，几乎没有其他标注，像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纹章。在时序沉眠茧中，他不仅稳定了力量，更隐约触摸到了一些关于时间本质的碎片感知。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时间的流向并非完全均匀，在某些特殊的地点或事件节点，时间的“质地”会发生变化，产生“漩伪或“浅滩”。
这种感知还很初级，无法精确定位或利用。但他觉得，或许在“彼岸”那样的隐秘前哨，在远离“摇篮”纷争和“织网者”主活动区的边缘地带，他能有更安静的环境去探索和深化这种力量。
航行的时光在有序的忙碌中缓缓流逝。飞船如同幽灵，滑行在迷宫的边缘。外界偶尔能看到一些光怪陆离的“回响”景象或飘过的惰性能量团，但都没有构成威胁。
大约十个时后，林薇兴冲冲地找到了正在冥想感知时间的陈星。
“陈星！有发现！”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由几个上古零件拼凑起来的简陋装置，“我和‘初’分析了那些从‘静默哨站’和‘静谧花园’找到的零件，结合数据库里的一些蓝图，试着还原了一个上古的‘灵汐能量频率谐波探测器’的简化版！虽然精度和范围远远不如原版，但它应该能被动接收和解析一定范围内的、特定频率的灵汐能量波动！”
她将装置连接到舰桥的一个辅助屏幕，启动。屏幕上开始出现杂乱的能量波动曲线，大部分是飞船自身和迷宫背景的噪音。
“看这里，”林薇调整着滤波参数，“当我们把接收频段调整到与‘彼岸’坐标附带的那个启动验证码频率相近的波段时…”
屏幕上的杂波被滤除，一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且隐隐带有规律脉冲特征的信号曲线，在某个特定方向上显现出来！
“有信号！虽然非常弱，断断续续，但它存在！”林薇激动道，“这至少证明，‘彼岸’前哨的某些基础信标或能量设施，可能还在极其低功耗地运行！那个坐标，很可能不是空的！”
这个消息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至少他们的转向，有了一个明确的、积极的信号支持。
陈星看着那条微弱的信号曲线，心中稍安。“很好。继续监控信号变化。‘星语’，根据信号强度变化，尝试修正航向，寻找信号源。”
【信号分析汁正在微调航向…信号强度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强。】‘星语’确认道。
希望，似乎在混沌中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
又过了数时，飞船逐渐接近“沉寂回廊”标注区域的中心地带。这里的空间异常“干净”，几乎没有大型残骸，也几乎没有常见的“回响”幻象，只有一种单调的、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粘稠的灰色调。那种“沉寂”感，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压抑。
“检测到前方空间结构异常。”‘星语’突然报告，“存在一个规模较大的、非自然的空间褶皱。褶皱内部…检测到微弱的、与‘彼岸’信标同源的能量反应，但被一层复杂的空间畸变和能量屏蔽场包裹。”
全息屏幕上，前方的灰色虚空中，出现了一个肉眼难以察觉、但传感器清晰标示出的、如同水母般缓缓蠕动的透明扭曲区域。
“是‘彼岸’的隐匿措施？”林薇猜测，“为了隐藏前哨，制造了一个空间迷宫？”
“准备减速，停止曲率航校切换至常规推进模式，保持隐匿状态，缓慢靠近。”陈星命令道，“‘初’，‘星语’，全力扫描该空间褶皱的结构，寻找可能的入口或薄弱点。雷皓，苏清，张澈，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飞船如同谨慎的探险者，缓缓靠近那片诡异的空间褶皱。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那种空间的扭曲感，舷窗外的景象开始出现拉伸和变形。
就在飞船即将与褶皱边缘接触时——
异变陡生！
那原本缓缓蠕动的空间褶皱，毫无征兆地剧烈收缩、扭曲！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刺激或惊动！
紧接着，褶皱表面的空间屏障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破开一个不规则的缺口！一股混乱的能量乱流从缺口中喷涌而出！
而在那能量乱流之中，一艘通体漆黑、线条尖锐狰狞、表面不断流淌着暗红色数据流光的型突击舰，如同受惊的毒蜂，猛地从褶皱内部冲了出来！
这艘突击舰的造型与“织网者”常见的风格截然不同，更加注重物理结构和高速机动，但其能量特征和那标志性的暗红色数据流光，毫无疑问是“织网者”的造物！
它似乎正处于某种紧急脱离状态，舰身上有几处冒着电火花的损伤，速度极快，几乎是擦着“守望者 VII”的隐匿场边缘飞过，直扑迷宫深处！
而就在它冲出的瞬间，透过那尚未闭合的空间褶皱缺口，陈星等人惊鸿一瞥，看到了内部的景象——
那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完整的前哨站。
而是一片…废墟！
破碎的建筑结构，燃烧的残骸，闪烁的故障灯光，以及…在残骸间隐约可见的、更多的那种黑色突击舰的身影，正在盘旋、搜索，或者…攻击着什么！
“彼岸”前哨…正在遭受攻击！被“织网者”的突击舰队攻击！
而那艘逃出来的突击舰，似乎是侦察单位或者受损的倒霉蛋！
“‘星语’！追踪那艘突击舰！分析其损伤和逃逸方向！”陈星瞬间反应过来，厉声下令，“同时，全力扫描褶皱缺口内部！我要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有多少敌人！还有没有幸存者！”
抉择之后的第一个考验，以最突然、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彼岸”不再是一个静谧的避风港。
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在燃烧的战场。
（第二百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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