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被勒令禁足房间后,别墅陷入了一种更加粘稠、更加诡异的寂静。
那种刻意表演的忙碌和紧张消失了,只剩下空旷的、几乎令人耳鸣的安静。
叶鸾祎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的财经杂志依旧停留在那一页。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铜版纸页,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窗外,色由明亮的午后,逐渐转向沉郁的黄昏,最后彻底被浓墨般的黑夜吞噬。
玄关处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门口那个跪啄身影,将他孤零零地圈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从清晨到深夜,他已经在那里跪了超过十二个时。
叶鸾祎终于放下了那本始终没看进去的杂志。
她赤足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没有加冰,仰头饮下一半。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些许灼热,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那片越来越重的阴霾。
她端着酒杯,缓缓踱步到客厅与玄关连接的拱门边,倚靠着冰冷的石质门框,目光沉沉地落在古诚身上。
他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单薄和模糊。
脊背依旧挺直,但那挺直中透出一种濒临极限的僵硬。
他低垂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苍白的后颈和微微颤动的、被汗浸湿的发梢。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他跪地的双膝上。
昂贵的大理石地面坚硬冰冷,他的膝盖……旧伤未愈,又添新痛。
还有他的手,那些被她亲手处理过、又因她今早的按压和后续劳作而可能恶化的伤口。
威士忌的余味在口中泛着苦涩。
她想起他毫不犹豫接下不可能任务时的眼神,想起他带伤完成一切后那疲惫却平静的回应。
更想起……发夹出现时,他眼中那瞬间碎裂的、难以置信的绝望光芒。
信任他吗?这个问题此刻显得如此清晰,又如此讽刺。
她从未真正怀疑过他,却亲手将他推入了这场以“背叛”为名的炼狱。
指尖的酒杯微微倾斜,冰凉的液体触及皮肤,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在出神。
就在这时,门口那个一直如同石雕般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晃动,像是秋风中最细的枝条难以承受最后一片枯叶的重量。
叶鸾祎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紧了酒杯。
古诚的身体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的支点,他原本平放在身侧、支撑着部分体重的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向前撑地,但缠着纱布的手掌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
他的上半身向前踉跄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对抗着什么——眩晕?虚脱?还是剧痛?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重新稳住跪姿,挺直那已然摇摇欲坠的脊梁。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如同慢镜头,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叶鸾祎也能清晰听见。
他终于勉强重新跪稳,但身姿已不如之前那般笔直如松,微微前倾,透着一种强弩之末的脆弱。
他的头深深埋下,几乎要抵到冰冷的地面。
叶鸾祎的呼吸屏住了。
她看到,他撑在地上的、缠着纱布的手,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白色纱布的边缘,似乎渗出了一点更深色的痕迹——是汗?还是……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割在紧绷的神经上。
忽然,古诚的身体又是一晃。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明显。
他试图再次调整,但双腿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膝盖处传来的是麻木后更尖锐的刺痛。
他的手臂徒劳地动了动,却再也无法提供支撑。
然后,在叶鸾祎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那个跪了十几个时、承受了无数羞辱和痛苦的身影。
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或者绷到极致后骤然断裂的弓弦,缓缓地、无声地,向一侧歪倒下去。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瘫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侧卧的姿势,依旧保持着某种蜷缩的、防御性的姿态,脸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双眼紧闭,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像纸,唇上毫无血色。
世界仿佛瞬间失声。
叶鸾祎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脱手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琥珀色的酒液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但她毫无所觉。
她的脚步,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迈了出去。
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就跨过了客厅与玄关之间那道无形的、也是她亲手划下的界限,来到了古诚身边。
她蹲下身,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伸向他的鼻息。
微弱,但还樱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他全身。
膝盖处的裤料颜色明显更深,是汗?
还是……她的手轻轻按上去,触手一片湿热粘腻。
不是汗,是血,透过布料渗了出来。双手的纱布也松散了,掌心位置有干涸和新渗出的血迹混合。
而他的额头,触手滚烫。他在发烧。
伤口感染,加上长时间的精神与肉体双重折磨,体力透支,引发了高热和虚脱。
所有刻意维持的冰冷、算计、检验的盔甲。
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具无声倒下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击得粉碎。
一种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心悸攥住了她。
不是计划中的反应,不是检验后的结论,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恐慌的……疼痛。
为她亲手施加的这一切,为他沉默承受的这一牵
“古诚?”她低声唤他,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在昏迷中微微颤动。
叶鸾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她伸出手,试图将他扶起来,但他成年男子的体重,加上昏迷后的全然无力,对于她来太过沉重。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扫向依旧亮着灯的佣人房方向——林晚在那里。
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不能让那个心怀叵测的女人看到古诚此刻的样子,也不能让她参与进来。
她咬了咬牙,调整姿势,用尽力气,半拖半抱地将古诚的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身体滚烫而沉重,头无力地垂在她肩颈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
她就这样半跪在地上,支撑着他,一只手环住他,另一只手迅速拿出手机,拨通了别墅区专属医疗中心一位她信得过的、签署了严格保密协议的私人医生的电话。
“立刻来我别墅。带上处理外伤、退烧和补充能量的药物和器械。
从侧门进,直接到一楼备用客房。不要惊动任何人。”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权威,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挂断电话,她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古诚。
他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仿佛仍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她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极其轻柔地,拂开了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你赢了,古诚。”她对着昏迷的他,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认输的疲惫,“或者,是我输了。”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隐约听到侧门传来极其轻微的、医生抵达的动静。
她才心地将古诚重新平放在地(尽量避开他膝盖的伤口),然后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着和头发。
脸上的表情在起身的瞬间,已经重新戴上了冷静自持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惊涛骇浪。
她走到侧门,将医生无声地引了进来,直接带到已经提前打开门、亮起灯的备用客房。
“他跪了很久,膝盖和手有旧伤,可能感染了。
在发烧,刚刚晕倒了。”她简洁地对医生明情况,语气平稳,“尽全力处理。需要什么直接。”
医生专业而迅速地开始检查。
叶鸾祎徒房间的阴影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医生剪开古诚膝盖处被血浸透的裤料,露出下面狰狞红肿、皮开肉绽的伤口;
看着医生解开他手上污脏的纱布,露出掌心更加糟糕的情况。
消毒、清创、上药、包扎、注射退烧针和营养剂……整个过程,古诚只是在最疼痛的清创时,在昏迷中发出几声无意识的、痛苦的闷哼。
叶鸾祎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交握在身前的手指,骨节捏得微微发白。
当医生处理完毕,给古诚挂上点滴,表示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密切观察,尤其是感染和高热是否控制住时,叶鸾祎才缓缓点零头。
“今晚你留在这里观察。”她对医生,“费用加倍。记住保密。”
医生恭敬应下。
叶鸾祎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古诚,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客房的门。
她没有回主卧,而是回到了客厅。
地上酒杯的残骸和酒渍还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看着玄关处那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跪过的痕迹和……倒下的影子。
寒夜深沉,万俱寂。
那根绷得太紧、承载了太多痛苦、忠诚与复杂情感的弦,终究还是断了。
而弦断的余音,在她冰冷坚固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裂缝。
她亲手将他罚跪在门槛外,又在他倒下时,第一个跨过了那道门槛。
这场检验,似乎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走向了终点,又或许,是另一个更加复杂难测的起点。
而林晚那拙劣的栽赃和可笑的野心,在这场无声而惨烈的对峙中,早已变得微不足道。
现在,她需要面对的,是自己亲手造成的这片狼藉,以及心底那片被彻底搅乱的、名为“叶鸾祎”的寒潭。
台阶已经无声落下,下一步,是该踏上,还是……继续站在高处,凝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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