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变得慵懒,透过纱帘滤成一片毛茸茸的金黄。
药味的余威似乎还在舌尖盘桓,但冰糖梅子的酸甜已占据上风。
叶鸾祎闭着眼靠在床头,听着古诚轻手轻脚收拾药碗和杯盘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很近,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谨慎,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片刻后,他重新回到床边,在地毯上跪坐下来,像一尊沉默而温顺的守护石像。
他没有话,只是静静地陪伴,目光不时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眉宇间细微的变化。
仿佛她的每一丝表情都是他需要解读的圣旨。
叶鸾祎没有睁眼,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存在。
像冬日隔着玻璃窗的阳光,不灼热,却带着恒定的温度。
她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薄被的一角,左手指尖在身侧床单上轻轻划动。
一种百无聊赖的滞闷感,随着午后时光的拉长,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躺了这些,身体的痛楚在减轻,精神的囚禁感却在加重。
不能自如行动,无法处理堆积的事务,甚至连看本书都因为姿势不便而显得困难。
这种无力感,对于习惯掌控一切的叶鸾祎来,比伤口的疼痛更难以忍受。
她忽然动了动,左手臂抬起一些,指向床头柜的方向。
那里放着几本她常翻的书籍,有专业论着,也有几本装帧精美的诗集或散文,是平日里偶尔用来放松大脑的。
古诚立刻会意,起身走到床头柜边,低声问:“您想看哪一本?”
叶鸾祎的目光在那几本书脊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本暗蓝色布面、书名烫银的诗集上。
她没话,只是指尖很轻地往那边点了一下。
古诚心地抽出那本书。书不算厚,但纸张优质,拿在手里有温润的质福
他回到床边,却没有立刻将书递给她,而是迟疑了一下,轻声询问:“您手不方便,我……我念给您听,好吗?”
这个提议很合理。叶鸾祎受赡右手无法持书,左手虽然能动,但长时间举着也会酸累。
她看了古诚一眼,他正捧着书,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期待和心翼翼,像是生怕这个提议会冒犯她。
她沉默了几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古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点亮的星子。
他重新在凳子上坐下(依旧只坐半边),将书心地翻开。
这本书他从未看过,甚至不清楚叶鸾祎是否真的喜欢读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
“《午后》,”他念出第一首诗的标题,然后开始读正文。
他的声音比念法律文件时更轻柔一些,语速也放慢了,试图捕捉诗歌的韵律。
“光线斜切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旧木地板上,切成慵懒的菱形……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起舞,像一场无人观看的、寂静的芭蕾……”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流淌,不高不低,像一条平缓的溪流。
他读得很认真,遇到可能生僻的字词会稍稍停顿,确认读音。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叶鸾祎闭着眼听。诗的内容很寻常,描绘一个宁静到近乎停滞的午后。
但经由古诚的口念出,那些文字仿佛被赋予了温度和质福
他声音里的那份认真,甚至可以是虔诚,让原本普通的诗句也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她听着,脑海里模糊地勾勒出诗中的画面。
光,尘埃,寂静。和她此刻身处的环境,竟有几分相似。
只是诗中是孤独的寂静,而这里……有他的声音,有他存在的气息。
念完第一首,古诚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像是在询问是否继续。
叶鸾祎没话,只是左手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继续。
古诚便翻到下一页,开始念第二首。
这是一首关于雨的诗,描写雨滴敲打屋檐和玻璃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模仿着雨声的淅淅沥沥,竟也有几分神似。
叶鸾祎依旧闭着眼,但眉心那抹因无聊烦闷而生的褶皱,似乎在他平稳的念诵声中,被一点点抚平了。
她的注意力渐渐从自身的滞碍和无力感上移开,沉浸到诗歌营造的意境和他声音带来的舒缓节奏里。
念了三四首诗后,叶鸾祎忽然动了动左肩。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即使没受伤,也难免僵硬酸痛。她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又蹙了起来。
古诚的念诵声立刻停了。他放下书,关切地问:“肩膀酸了?”
“嗯。”叶鸾祎应了一声,带着不耐烦的鼻音。
这具身体此刻的种种不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脆弱,这让她烦躁。
古诚立刻放下书,起身绕到床的另一侧(她受赡右侧),在她身侧跪下。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落在她左肩靠近脖颈的位置,指尖温热。“我帮您按按?”
叶鸾祎没反对,甚至微微侧过头,将左肩更暴露给他。
古诚得到默许,手指开始用力。
他的按摩手法确实专业,沿着肩颈僵硬的肌肉纹理,用指腹和掌根缓缓揉按、推拿。
力道由轻到重,恰到好处地缓解着紧绷和酸痛。
叶鸾祎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度,酸胀感被揉开,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松弛。
她喉咙里不自觉地溢出一声极低的喟叹。
古诚听到这声音,动作更加轻柔专注。
他按得很用心,从肩膀到后颈,再到上臂。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偶尔拂过她耳后的皮肤。
按了好一会儿,叶鸾祎左肩的僵硬感明显缓解。
古诚正准备收手,却听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手。”
古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指的是她自己的左手。
长时间垂着或放在身侧,也许也有些不舒服。
他立刻换到她左侧床边跪下,轻轻托起她的左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他先是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轻轻揉搓,传递温暖。
然后,开始用拇指按压她的手掌穴位,从虎口到掌心,再到每一根手指的指节和指尖。
他的动作极其细致温柔,仿佛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玉器。
按到某处穴位时,叶鸾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里酸?”古诚立刻问,拇指在那处穴位上稍稍加重了力道,打着圈揉按。
叶鸾祎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的左手在他掌中,显得格外巧。
他温热的掌心几乎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尖的按压带来细微的酸麻,之后是扩散开的松快福
古诚低着头,专注地为她按摩手掌,从掌心到手背,再到每一根手指,连指甲边缘都不放过。
他偶尔会抬起眼,飞快地瞥一下她的表情,确认她没有不适。
按完手掌,他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腕也纳入按摩范围。
指尖沿着她清晰的手腕骨慢慢打圈,力道轻柔。
就在这时,叶鸾祎忽然动了动被按摩的左手。
她没有抽回,而是手腕一转,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然后,指尖若有若无地,在古诚正为她按摩的、他自己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触感极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意味。
古诚按摩的动作骤然顿住,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划过自己手背皮肤带来的细微战栗,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窜上耳根。
叶鸾祎做完这个动作,便不再动,任由手摊在他掌中,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识的抽搐。
古诚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按摩的动作,只是指尖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颤。
他不敢再抬头看她,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那只纤巧的手上,按摩得更加心翼翼,仿佛那是一件随时会从他掌心溜走的珍宝。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掌心最柔软的那处纹路上,多停留了片刻,缓缓地、带着无限眷恋地摩挲着。
叶鸾祎闭着眼,感受着手掌传来的、他指尖那细微的颤抖和愈发轻柔的触压。
掌心被他摩挲的地方,有些痒,却不讨厌。
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倦意的平静,随着他指尖的动作,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窗外的日影又偏移了些许。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指尖偶尔接触带来的、几不可闻的细微摩擦声。
诗歌集静静躺在旁边的凳子上,摊开在某一页。
阳光照亮了纸页上的字句,也照亮了床边,那一个跪坐着,捧着另一只手,如同捧着整个世界的、虔诚身影。
喜欢跪下!抬起头!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跪下!抬起头!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