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旧起居室,时间仿佛被灰尘封印。
古诚的清理工作缓慢而有序。
扫帚划过橡木地板,扬起细密的尘埃,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飞舞,像无数微的金色精灵。
抹布拂过雕花椅背和积满灰的边几,留下湿润的深色痕迹,逐渐显露出木材原本温润的光泽。
汗水浸湿了他棉质家居服的后背,布料颜色变深,紧贴在皮肤上。
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在重复的弯腰、擦拭、搬运中持续工作,昨日的酸胀感在劳作中复苏,转化为一种熟悉的、近乎灼热的疲惫。
但他动作的节奏始终稳定,呼吸虽重却均匀。
那个“框架”——膝盖微分的支撑,背部保持的“弓弧”,低垂头颅的角度——像一副无形的骨骼支架,在他体内支撑着他的劳作。
即便是在搬动一个沉重的桃花心木书柜时,他全身肌肉贲起,呼吸粗重,颈侧青筋微现。
但他的脖颈依然维持着那个向下的、驯服的弧度,后颈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汗珠沿着脊椎的凹陷缓缓滑下,没入衣领。
阳光透过越来越干净的玻璃窗,毫无阻碍地洒满房间,将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他沉默劳作的身影在地板上拉长。
灰尘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手臂上。
汗水混合着灰尘,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污迹,家居服的袖口和膝盖处也蒙上了一层灰扑颇颜色。
他看起来有些脏,有些狼狈,与这栋别墅一贯的洁净无尘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个正在被“唤醒”的陈旧空间。
当最后一个角落的蛛网被清除,最后一件无用的旧物被分类装入纸箱,最后一块地板被擦洗得光可鉴人时,时间已近傍晚。
夕阳将橘红色的余晖慷慨地泼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怀旧的色彩。
空气里弥漫着干净的木材、清水和淡淡漂白水的气味,尘埃落定。
古诚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焕然一新的起居室空旷而明亮,与数时前的杂乱陈旧判若两世。
疲惫像潮水般席卷全身,肌肉酸痛,喉咙干渴。
他身上的家居服几乎湿透,沾满灰尘,整个人灰头土脸。
他慢慢放松了身体,那个维持了一下午的“框架”稍微松懈,但仍保留着基本的形态。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去额头上即将滴落的汗珠,留下一条灰渍。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房间,下楼去清洗自己,准备晚餐。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叶鸾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里,正倚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他,也看着这个刚刚被清理出来的房间。
她换了一身居家的深蓝色丝绒长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夕阳的光晕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光洁如新的房间,掠过那些被妥善归置的旧家具,最后,落在了站在门口、浑身灰尘汗水、略显局促的古诚身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她看着他被汗水浸透、沾满灰尘的头发和脸颊,看着他脏污的家居服下依旧挺直的肩背线条,看着他低垂的眼帘和沾染污渍却依旧规矩放在身侧的手。
空气里弥漫着劳作后的气息,混合着灰尘、汗水、清洁剂,以及夕阳的暖意。
两人都没有立刻话。
古诚微微垂下头,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呼吸因为疲惫和此刻的静默而显得有些急促。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狼狈,与她的整洁优雅形成刺目的对比,这让他感到一丝难堪。
叶鸾祎缓缓喝了一口杯中的水,然后将杯子递向他。
古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与她微凉的指尖短暂擦过。
杯中的水清澈透明,映出一点点窗外的夕照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仰头将整杯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灼热的喉咙,带来一阵近乎痛快的舒解。
他喝得很急,有些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混入颈间的汗水和灰尘。
叶鸾祎看着他喝水的样子,目光落在他滚动的喉结和湿润的下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他喝完,将空杯子双手递还,她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轻,却字字清晰:
“收拾干净了?”
“是。”古诚低声回答,声音因为干渴而微哑。
“该处理的都装箱放在储藏室了,剩下的家具都擦拭过,地板也清洗了。”
叶鸾祎点零头,目光再次投向房间内部。
“嗯,亮堂多了。”她的评价很简单,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回到古诚身上,从他沾满灰尘汗水的头发,扫到他脏污的衣领和肩膀。
“你身上,”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脏得可以。”
古诚的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又想低头,却忍住了,只是将目光垂得更低些。“……我马上去清洗。”
“是该洗洗。”叶鸾祎同意道,但并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
她向前走了一步,更近地站在他面前。
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逆光的模糊。
她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用指尖,轻轻拈起了他家居服前襟上沾着的一片不知道是墙皮还是什么的白色灰渍。
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被汗水浸湿的棉布,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
古诚的身体僵住,呼吸屏住。
叶鸾祎将那片灰渍捻掉,手指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就势,用指背,极轻地、仿佛不经意地,蹭过他下巴上那道刚刚喝水时留下的、混着灰尘的水痕。
她的指尖带着一点湿意和微尘的颗粒感,蹭过他的皮肤。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却让古诚浑身过电般地颤栗了一下。
“灰都吃进嘴里了。”她淡淡地,收回了手,目光落在他瞬间泛起红晕的脸颊和骤然变得不知所措的眼睛上。
古诚的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下巴被蹭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那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亲昵的审视。
羞耻、窘迫,还有一丝更加混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叶鸾祎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波澜,侧身让开了门口。
“去吧。”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洗仔细点。晚饭推迟半时。”
“是……是。”古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从她身边挤过,快步走向楼梯方向。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后,直到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楼梯间里,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滚烫的温度。
下巴上那一点被她触碰过的皮肤,在微凉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抬手,用干净的手背用力蹭了蹭那里,仿佛想抹去那种陌生的触感和随之而来的、更加陌生的心悸。
然而,有些痕迹,并非物理的清洗可以轻易抹去。
他站直身体,慢慢走下楼梯。
夕阳的余晖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阶梯上。
影子沉默,沾染尘埃,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内在的、驯服的姿态。
楼下,等待他的是温热的水流,洁净的衣物,和半时后需要准备的、推迟的晚餐。
而楼上,那间刚刚被清理出来的、洒满夕照的旧起居室里,尘埃落定,静默无声,只有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劳作和改变的气息,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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