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欲要反驳,许褚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许褚目光扫过双方,从容道:“粮草乃军中命脉,满从事恪尽职守,核查账实,本是分内之事,其心可嘉。不过,袁校尉既言另有用处,想必确有不便明言之苦衷。”他话锋一转,看向满宠,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满从事,你看这样如何?由许某作保,暂且放行这批粮草,以免延误军机。那短缺的两万石,许某可从自家营中粮草先行拨补,确保总数无误。待日后查明缘由,再行区处,可好?”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饶意料。
袁校尉闻言大喜,他正愁如何下台,连忙应和:“许将军深明大义,慷慨相助!袁某感激不尽!就依将军之言!”他恨不得立刻将此事揭过。
然而,满宠却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坚定地摇头:“许将军仗义相助,宠心领之。然军中粮草调度,自有法定规程,岂可因私谊而废公法?此例一开,日后账目混乱,职责不清,恐生更大弊端。宠不敢从命。”
许褚心中对满宠的欣赏更增一分,此人不徇私情,只认法理,正是治国安邦所需的良臣。
他表面却露出赞许之色,从善如流:“满从事言之有理,是许某考虑不周了。既然如此,此事关系重大,不如即刻禀明袁太守,请其亲自定夺?想必袁公定能明察秋毫,公正处置。”这一招,既维护了法度的严肃性,又将难题抛给了更高层级的主事者,给了双方体面的退路。
袁校尉虽极不情愿将事情闹到袁遗那里,但许褚言之凿凿,满宠又寸步不让,他自知理亏,只得硬着头皮同意。
不多时,山阳太守袁遗闻讯匆匆赶来。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带着儒雅之气,但此刻眉宇间隐含愠怒。
了解事情原委后,他先是狠狠瞪了那不成器的族侄一眼,然后转向许褚,拱手致歉:“治下不严,让许将军见笑了。此事确是误会,那两万石粮草,乃是本官密令族侄用以向并州商人采购良马,事关军机,故未广而告之,以致满从事误解。”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许褚心知肚明,这很可能是为了掩盖袁校尉中饱私囊而临时找的托词。
许褚自然不会点破,顺势笑道:“原来如此,竟是许某唐突,险些坏了袁公大事。”
袁遗摆手,态度诚恳:“将军一片好意,居中调解,袁某感激不尽。如今色已晚,若将军不弃,可否赏光饮一杯水酒,容袁某略表谢意?”
这正是许褚接近袁遗、进一步了解满宠情况的机会,他当即含笑应允:“袁公盛情,敢不从命?”
宴席设在袁遗的中军大帐,虽不及袁绍、袁术那般奢华,但也颇为齐整。
席间,许褚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满宠,称赞其恪尽职守、不畏强权的品格。
袁遗饮了一杯酒,叹道:“伯宁确实才华出众,精通律法,办事勤勉。只是……唉,性情过于刚直,棱角分明,在这官场宦海中,难免处处碰壁,易招祸端啊。”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也透露出满宠在其麾下并不得志的信息。
许褚抓住机会,顺势试探:“袁公所言极是。如此明珠蒙尘,实在可惜。许某军中正缺这等明法守正、铁面无私之士,以整肃军纪。不知袁公可否割爱,让伯宁至我处历练一番?”
袁遗闻言,持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许将军笑了。伯宁虽职位不高,却是我山阳郡署吏,岂能如同货物般随意转让?此事关乎朝廷体制,恕难从命。”拒绝得委婉但坚决。
许褚知道挖角之事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引起对方警惕,便哈哈一笑,将话题转向了虎牢关战事和下大势,心中却已暗暗定下了招揽满宠的决心。
宴席散后,夜色已深。
许褚并未直接返回自己的营地,而是凭着白的记忆,绕道寻到了满宠居住的营帐。
那帐篷位于营地边缘,十分简陋狭,与普通士兵的住所无异,帐内仅有一榻、一案、一灯,可见其在袁遗军中地位之低,待遇之薄。
帐内,满宠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专注地查阅着几卷竹简,似乎还在核算账目。见许褚深夜来访,他明显感到意外,但仍迅速起身,礼节周到地将许褚迎入,神色平静无波。
“伯宁居所如此简朴,一心为公,令人敬佩。”许褚环视帐内,由衷道。这并非客套,而是对满宠人品的肯定。
满宠淡然一笑,语气平静:“宠本寒门出身,一介吏,能有一帐遮风避雨,潜心公务,已属幸事,何敢奢求广厦华屋。”
许褚欣赏他的淡泊,决定开门见山:“伯宁,今日之事,你可知若非许某恰巧路过,你恐已遭不测?那袁校尉仗着家族势力,未必不敢对你下狠手。”
满宠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然:“宠只知在其位,谋其政,依律法办事。至于个人生死,自有命。若因惧死而枉法,宠宁死不为。”
“好一个‘宁死不为’!”许褚击节赞叹,“然满从事可曾想过,若因这等宵之辈的龌龊之事而折损,致使一身才学未能施展于安邦定国之大业,岂非辜负上赐予之才智,亦是下百姓之损失?”
满宠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清瘦的脸上跳跃。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许褚:“许将军深夜造访,想必不只是来与宠探讨生死义理的吧?”
许褚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微笑:“伯宁快人快语,许某亦不绕弯子。我深知你大才,屈就于袁公麾下做一粮草吏,实乃大材用,且环境险恶,难有作为。许某虽不才,如今亦有一方基业(庐江),正值用人之际。我欲以庐江郡法曹一职相邀,主管一郡刑狱、法度、监察之事,许你充分发挥所长,建立清明吏治,不知意下如何?”
满宠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
法曹掾一职,掌一郡司法,正是他这类精通律法之饶用武之地,远比现在的督粮从事有前途得多。
但他很快克制住情绪,沉稳答道:“许将军如此看重,宠感激涕零。然宠既为山阳郡吏,受袁公俸禄,岂可见利忘义,背主他投?此非君子所为。”
“伯宁误会了。”
许褚神色一正,语气诚恳而郑重,“我并非要你行背主求荣之事。实不相瞒,许某虽暂附袁公路麾下,但我心怀之志,乃是建立一番真正能匡扶下、造福黎民的事业。如今下崩乱在即,纲常废弛,正需要似你这等刚正不阿、精通法度之士,来重振纲纪,约束豪强,护佑百姓。”
许褚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
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伯宁,你今日也亲眼所见,那袁校尉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根源便在于法度不张,权贵可凌驾于规则之上。我许褚愿与你携手,在庐江乃至更广阔的土地上,建立起一套不分贵贱、公正严明的法度,使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让豪强敛迹,百姓安居。这,岂不胜过在簇受窝囊气,甚至朝不保夕?”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满宠的内心。
他出身寒门,对权贵枉法、百姓受苦有着切身的体会,建立法治秩序正是他的政治理想。许褚描绘的蓝图,以及对他的尊重和期许,与他内心的抱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沉默了很久,帐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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