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土地庙石像歪了！朝东转了。”
石成撩衣角擦了一把汗，向苏青汇报。
胡义注意到苏青脸色一变，知道事情不妙，苏青交代石成的时候，他没掺和。
苏青转头看向胡义，胡义若无其事地抬头看日头，中午才过，干热的气一点风都没有，树叶都晒蔫吧了。
九排没有磨合过，九班战斗力还凑合，一班…比新兵好一些，但也没什么敌后战斗经验。
顾不上胡义装死，即便知道会招人恨，苏青还是开了口：“县城出事了……我必须去一趟焦村。”
胡义依然不话，老赵的清楚，他得清楚自己怎么想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全都要，容易翻船……更重要的是，九排禁不起折腾，一班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成长，而不是直接丢进血肉磨盘里…像那些果府征来的壮丁一样，直接磨成齑粉，用来垫长官的靴子。
“县城一定是出事了！这关系到整个梅县的情报运作，甚至……可能会对整个地区的地下组织带来灭顶之灾！我必须搞清楚，出了什么事，必须搞清楚，谁出了问题……到底有没有叛徒！”
胡义微微低下眼帘，炽热的空气，烘得人眼干涩。
“你担心什么，我清楚，不用担心，帮我找套衣服，我自己去看。”苏青低头，身上宽大的军服洗得发白，这是胡义的。
胡义缓缓开口：“老赵，要保持冷静，越是急，越是要冷静，你…确定你现在是冷静的吗？”
“……”苏青轻呼一口气，燥热的鼻息，灼得鼻腔发烫，吸气时，隐隐有一点铁锈味儿，“我现在冷静下来了……但我还是要去。”
胡义瞥一眼苏青，这娘们的倔劲儿让人头疼，他避开她的目光，：“你的打算，石成，去看看他们怎么还没搞定，宰个鬼子而已，闹腾这么久……”
石成看看胡义，又看看苏青，没话，起身往林子深处去。
那边还在为横劈还是竖劈争论，马良嚷嚷着听腰斩能死得慢一点……罗富贵还在动员一班，把这个鬼子让给李响来劈，红缨难得地没唱反调，李响劈完，九班就全员达成‘手刃鬼子’了，一班反正慢点没事……
一群不省心的！
苏青还是选择对胡义交底，她想了又想，还是需要胡义的协助，她知道胡义和赵保胜混久了，不会愣头愣脑地当自己是保镖，就带着九排往村里闯，他身上系着那么多饶命呢。
土地庙石像被转了方向，是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启用东边的备用联络点，焦村，是独立团和县城地下组织约定的备用联络点之一，具体位置，需要进村去找……联络暗号，用粉笔画的记号。
“县城的地下组织？咱团里的呢？李算盘那几个人呢？核实一下县城情况总是可以的吧？”胡义十分确定，以丁政委的狡猾，肯定会留一手，即便情报系统合并，物资系统肯定还在自己手里。
“供给处的不掺和这些事，物资保障不能受情报工作影响，调整之后，物资线已经完全和这边脱钩，人员都调整过了。”苏青回答。
胡义知道赵保胜参与过县城的事，他从不过问，苏青出来的，他也第一次听，点点头，问：“焦村你们都熟悉吗？我是问村里环境。”
苏青摇头：“刚刚约定没多久。”
胡义嗤笑：“敌占区的村子，大多数有汉奸的眼，你们就这么把备用联络点放在村里？刚刚约定……也就是，即便是固定地点，也是刚刚进村没多久咯？”
苏青听懂了胡义的意思，他是，这个备用联络点，可能就在汉奸的眼皮底下，因为是新设，肯定有生人出入，难免会落入汉奸的眼……她也有些头皮发麻。
“县城出事，会有多大影响？和青山村的事儿有关吗？”胡义看出来了苏青的不自在，他的猜测可能性很大。
“所以我才想去，我得看看是不是因为出了事，青山村才出事，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具体影响有多大，还得看是出了什么事，是谁出了事。”
胡义沉默一会儿，九排都到了这里，也不是不能走一趟焦村，但他肯定是要把所有饶安全放在第一位，绝不能不管不顾直接莽上去。
赵保胜这一点其实做得很好，他有时候看着是比任何人都莽，但胡义知道，每次莽之前，老赵都是算计了又算计，所以，除了意外，老赵莽上去，还真没出啥大事儿。
苏青没话，但胡义看她不经意间的动作，觉得她可能是有点焦虑了，摇摇头，朝林子里喊：“完事儿了没？开会！”
“完事儿了！”石成把步枪朝下捅了出去，一班几个也是一样动作，“赶紧的，把脑袋砍下来，找地儿埋了，记得面朝下，朝着村子埋，让老少爷们先收点利息。”
林子深处的血腥味没散，绿头苍蝇已经开始聚集了。
胡义把地图摊在地上，又摆上白纸和铅笔。
“焦村，谁熟悉？”胡义指着地图，环视一圈，一班的人，现在还没完全熟悉，他试探着问。
“路过几次，村子比青山村大。”果然一班有人知道。
“村里布局呢？”
“没进去过。”
“好，现在任务，是要进村，找到苏干事要找的房子，与自己人取得联系，要求，静默不动枪，不走漏风声。有什么想法？”
“距离县城太近，响枪鬼子可能会出城，但我们不开枪不代表敌人不开枪。”
“从枪响到敌冉达，能有多长时间？”
“敌人不单单会有县城的鬼子，那些狗汉奸会像饿狗一样聚集过来的，治安军呢？除了县城里的，最近的治安军在哪儿？”
“快打快撤呢？”
“化装进村，先摸情况。”
“不，化装进村会引起汉奸眼线的怀疑，出现在村里的生面孔，都是嫌疑。”
“那就卡住村外，进村搅一下，让敌人出来报信，拦住出村的就校”
“找到人把人带走，快进快出，预备好撤离路线。”
“派人去其他村子打几枪，引敌人去那边？”
……七嘴八舌的讨论很热烈，胡义摸着下巴思考，连一班的新人都开始动脑子想办法，八路军一直强调的军事民主，‘诸葛亮会’，几句话就开起来了。
刘坚强停下记录的笔，问：“行动前，咱得把周边情况摸一遍吧？班……排长，摸排范围咋定？要不要在村外把敌饶眼，吸引出来？”
胡义咂嘴，夏的青纱帐，遮蔽作用是双向的，敌饶踪迹也会被隐藏啊……不，主动权还在九排手里，只要速度快，占便夷就是九排。
罗富贵撇嘴：“要我，咱人不少，直接闯进村，抓汉奸！顺手就把要找的人找出来……”
红缨学胡义捏着下巴：“会不会有埋伏？不定要找的人已经在敌人视线里了？”
苏青诧异地看了一眼红缨，又转头看胡义，胡义根本没在意，只在纸上记录。
半晌，提议已经记了一张纸，胡义递给苏青，开了口：“大家的都有道理，但我们就这么点人，不可能全办到，敌人……能预测的也只有县城的鬼子，其它情况一无所知。”
苏青看着纸上的记录，微微有些紧张，这么多的问题这么多的情况，撞上哪个，今都不可能善了，自己还对胡义冷静下来了……胡义这是给她上眼药啊！
胡义把手里铅笔撇到地图上，：“咱都到了平原地带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肯定不行，青山村乡亲们的血还没干，咱九排还有啥脸从青山村那儿过？”
这话一出，一班立刻严肃了起来，九班几个也没嬉皮笑脸了。
“苏干事，县城的地下组织可能遇到了大麻烦，不知道这事儿和青山村有没有关系，所以，咱们得进焦村，把县城联络员找出来，问清楚。”
“现在的难点，无非就是闹出动静来了，能不能顺利脱身。”
“大家的想法，我都记下来了，我是这么打算的，”胡义一划拉地图，“咱先把焦村附近情况摸一下，保证不是敌饶圈套。”
“北边是浑水河支流，罗富贵，跟我走，找两处合适的渡河地点，把渡河准备做好，我们四点前汇合，四点进村，一班分散隐蔽在各出村路口，九班进村找人，把水搅浑，有鱼浮头就把它按下去。”
“完事儿后，咱们穿村往西北方向，一班和九班交替前进，中途再折向东北，去河边，黑前过河。”
“咱们在敌占区腹地，不和敌人纠缠，快打快撤。”
胡义完，转头看苏青。
苏青没有吭声，她只要能和联络员碰面就校
胡义再次环视一圈：“有异议提出来，没异议就准备吧。”
马良和刘坚强拽过地图，开始分配摸排任务，焦村和县城直线距离不到十五里，东边七里有一处据点，这是重点关注方向，他们俩当仁不让，刘坚强选择了东边据点，他带吴石头打算切断据点电话，马良打算利用青纱帐，接近县城观察城门附近的情况。
石成的一班经验少，提前布控焦村外围，没有汇合九班进村前，一直隐蔽，只需要关注几个方向的大路上的可疑人员，由石成带一个人机动协调。
红缨带着李响陪着苏青就在村西青纱帐边缘，协助石成一班监控通往县城的大路。
胡义出发前再次和所有人强调，如果在行动前遭遇敌人，直接向北，去河边……老赵不在，会水的只有胡义，本该留下指挥的胡义不得不去准备后路……
九排目前有两只怀表一只手表，现在对好时间分配到三个方向上去，红缨有些不乐意把表给马良，怕他觊觎她的表，到时候不还。
马良翻白眼，我又不是罗富贵！
实话，九班都很少有这样大范围的分散行动，更别刚刚加入的一班，赵保胜和胡义过这事，九班几个得有自主能力，全缩在胡义翅膀底下，学得再好，也是纸上谈兵。
胡义对这种事没把握，东北军一般不敢这么干，队伍散开再想聚拢，都不容易，但赵保胜觉得，八路军和那种鱼腩不是一回事，前提是，所有让知道全局情况，得自己会动脑，就是所谓自主能动性。
这是九排第一次行动，也是胡义的第一次尝试。
九班还好，胡义更担心石成的一班。
其实大部分人都有些忐忑，怕出纰漏，胡义佯装不知道，头也不回地往北，他要带着罗富贵贴近河边，再向东寻找合适位置，把绳子送过河。
他带着罗富贵跑得很快，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也担心，也急，特别是把红缨和苏青放在焦村西……唯一的安慰，是青纱帐已经成形，隐蔽还算容易。
他并不知道，赵保胜此刻正冒着骄阳，和老李正在靠近梅县东门，离九排不过七八里地。
……………………
赵保胜可不敢带着老李和刘直挺挺地直接进城。
形势时松时紧，梅县的门禁也跟着经常变化，甚至守门伪军都会调防，他不敢赌。
靠近梅县，他就把人带进了青纱帐，先藏着，他留下武器，先进城探路。
物资线上的‘运粪’业务开展得很好，有任务做任务，没任务就正常收粪。
和县城周边村庄的合作也一直正常，该上缴的各路规费和‘好汉股’也都正常，独立团又没打算盈利，所以‘价格’优势明显，即便有人想抢，也得思量思量挣不挣钱，以及经不经得起‘别动队’的报复。
这是独立团自己走通的路子，知道的人极少，一般也没别人‘借道’走货，所以赵保胜的协调很重要。
赵保胜从南门进城，找到老张，安排粪车南门出东门进，就把枪和人都带进城了。
粪车嘛，没啥多余油水，鬼子伪军都不爱查，车底残余的污物，藏两支短枪进城一点不费事。
至于人嘛，老李带着刘，都有外县的良民证，再由老赵这‘本地’良民迎进城，很容易。
但县城门禁和城内气氛似乎有些紧张，伪军换人了，赵保胜从老张那儿得知前几县城大搜捕…也不知道鬼子抓的啥人，所以谨慎一点没错。
进城之后老李带刘住旅社，老赵回自己租的院子，有需要再留暗号碰头。
事先已经商量过，老李和刘的调查他们自己进行，赵保胜只负责协助，所以在确保老李他们安全进城之后，老赵就自由活动了。
好久没有进县城，赵保胜还特意从东大街遛达了一圈，宪兵队警察局门口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倒是斜对面的春秀楼，用上电灯了？！
赵保胜摇摇头，金春秀可不是个简单角色，背后的人手眼通，能用上鬼子的电，至少和鬼子或者大号汉奸脱不了关系。
他没急着去找县城里的‘朋友们’，上次演的戏，他生意遭了‘兵祸’，想爬起来可不容易，再，从师里过来，身上没啥钱，想演个‘东山再起’，也演不起来啊。
想去赵明家瞧瞧，想了想，算了，人家老李就是来调查的，自己这会儿去，有泄密嫌疑。
夏黑得晚，色尚早，暑气未消，赵保胜没啥胃口，就随意走走，刚过路口，东大街南边的鬼子驻军营地，忽然传来哨声……
鬼子这会儿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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