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进砂锅时，苏晚正用新打的铁耳砂锅炖鸡汤。陶土的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鸡肉的香混着当归的药味漫出来，在厢房里绕了个圈，钻进铁匠铺的炉火里。林砚举着铁锤的手顿了顿，铁屑溅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雪。
“快好了吗？”他扬声问，喉结动了动。早上给张婶修农具时沾了寒气，此刻闻着鸡汤香，鼻子竟有点发堵。
“再炖一刻钟，”苏晚掀开砂锅盖，白汽“腾”地涌出来，模糊了她鬓角的银簪，“放帘归和枸杞，驱寒的。”
铁蛋趴在砂锅边的凳上，红铜牌被炉火烤得发烫，时不时用爪子扒拉苏晚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竹丫和石头挤在药柜底下，项圈上的铜环碰着硬木，发出细碎的响，像在催开饭。
林砚放下铁锤，往火炉里添了块炭，火星窜得老高，映着他发红的鼻尖。“药柜最上层的抽屉，”他忽然，“我放了包新晒的姜丝，等下泡点水喝。”
苏晚的手顿了顿，砂锅盖的边缘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想起他早上出门时，特意往她药篓里塞了个暖手炉，此刻那点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把心里烘得软软的。
鸡汤炖好时，雪已经停了。苏晚盛出两大碗，撒上葱花，白瓷碗里的金黄汤汁泛着油花，当归的药香混着肉香，在热气里缠成了团。林砚捧着碗，手指被烫得来回搓，却舍不得放下，一口汤下肚，从喉咙暖到脚心，连带着发堵的鼻子都通畅了些。
“你也多喝点，”他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腿，“早上看你采药时手冻得通红。”
苏晚的脸微微发烫，低头喝汤。砂锅的陶土壁还带着余温，像他掌心的温度。她看着他喝汤时满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寒冬里的砂锅，就像他们的日子，外面再冷，只要两个人守着炉火，守着这口热汤，就能把所有的寒都挡在门外。
下午，来老先生裹着厚棉袄来串门，手里捧着个布包，里面是他新配的冻疮药。“给你们送来，”他坐在火盆边搓着手，“林砚常年沾冷水，苏丫头总上山采药，这药擦着管用。”
林砚赶紧给老先生倒了杯姜茶，苏晚则从药柜里拿出晒干的陈皮，放进茶里。“您也喝点，”她，“驱驱寒。”
老先生喝着茶，看着砂锅里剩下的鸡汤，忽然笑了：“以前总觉得林砚这孩子像块冷铁，现在才知道，裹上苏丫头这层药香，倒成了块暖玉。”
林砚的耳根红了红，往火盆里添了块炭。苏晚低头整理药草，薄荷的清香混着炭火的烟味，在屋里漫开来，像把老先生的话都熏成了甜的。
雪化时，林砚去镇上买了块新的砂锅盖——早上炖鸡汤时不心碰掉了一块瓷。苏晚背着药篓去送药，路过那片薄荷田，残雪下的根茎露出点绿，像在盼着春。
“慢点走，”林砚把新锅盖放进她的药篓，“路滑，别摔着。”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用红铜打的暖手炉，比之前那个些，上面刻着缠枝的蔷薇，“揣着，比之前的轻便。”
红铜的暖手炉在阳光下闪着亮，苏晚握在手里，冰凉的铜面很快被体温焐热，像揣了颗的太阳。她想起他打砂锅铁耳时的专注，打暖手炉时的用心，忽然觉得这些带着蔷薇的物件，都长了脚，沿着日子的纹路，悄悄爬进了彼茨生命里。
回到铁匠铺时，铁蛋正叼着暖手炉的链子玩，看见苏晚回来，立刻把链子往她手里送，红铜牌在夕阳里闪，像在邀功。林砚在铺里打一把新的药锄，锄头上的蔷薇花纹已经初具雏形，在炉火里泛着红，像朵快要绽开的花。
“王大爷的咳嗽好多了，”苏晚把暖手炉放在火盆边，“多亏了咱们的七叶一枝花。”
林砚“嗯”了一声，把烧红的药锄放进水里淬，“滋啦”一声腾起白雾。“明我去给他修修窗户，”他，“看那样子，漏风挺厉害。”
苏晚笑了，往火盆里丢了几粒栗子。“你总是这样，”她，“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林砚没话，只是把淬好的药锄拿出来，用砂纸打磨。锄刃的寒光里映着她的影子，像把所有的暖都刻进了铁里。
夜里，两人坐在灯下，林砚擦着暖手炉，苏晚则用砂锅温着药。炉火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砂锅的陶土壁上，当归的药香混着栗子的甜，在空气里缠成了团。
“你看这砂锅，”苏晚忽然，指尖抚过粗糙的陶土，“看着普通，却能炖出最香的汤。”
林砚抬头看她，眼里的光比炉火还亮。“就像咱们，”他，“普普通通的，却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味。”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温药。砂锅里的药汁“咕嘟”轻响，像在应和他的话。窗外的月光爬上药柜，落在暖手炉的蔷薇花纹上，落在砂锅的陶土壁上，落在两个相视而笑的人脸上，把这寒冬的夜，烘得暖融融的，像碗永远喝不完的热汤。
她忽然盼着这样的冬能长些，再长些——长到砂锅里的汤永远热着，长到暖手炉里的炭永远烧着，长到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还能这样守在炉火边，看彼此眼里的光，像这砂锅里的汤，永远冒着热气，永远带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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