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彻接引神域。
顾南和南宫玥璃随着人流走向中央试炼场。三百名来自不同世界的试炼者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有韧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还有人——比如林凡——正抓着苏婉儿的手腕练习一种看起来很滑稽的防御手印。
“放松点。”顾南对南宫玥璃轻声道，“你手心都出汗了。”
南宫玥璃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是幻境，可一想到可能见到母亲……”
“所以更要冷静。”顾南握住她的手，一缕温和的风系神力缓缓注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要保持三分清醒。幻境最擅长的，就是给你最想要的，然后在那份渴望里设下陷阱。”
南宫玥璃点点头，掌心水蓝色神光流转，情绪逐渐平复。
辰时整，一道白光从而降。
季渊使者悬浮在半空，白袍无风自动。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不断旋转的七彩晶球。
“三千世界幻境，启。”
晶球爆发出刺目光芒，瞬间笼罩整个试炼场。顾南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重组——
再睁眼时，他站在了一座熟悉的山坡上。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远处是那个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山村，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还在，树下几个孩童正在追逐打闹。空气中飘来柴火饭的香气，夹杂着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顾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粗糙，带着干活留下的茧子。
“灵徒初期……”他感应了一下体内稀薄的灵力，哑然失笑，“还真是回到最初了。”
幻境的还原度极高。他能感受到晚风吹过脸颊的凉意，能闻到泥土的腥味，甚至能听到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这是身体最真实的记忆反馈。
“见己阶段么。”顾南喃喃道，“让我看看自己最初的模样？”
他沿着山坡向下走，每一步都踏起细碎的尘土。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这里砍过柴，在那里采过药，还有那片树林——他就是在那里面捡到了那本改变命阅破旧古籍。
走到村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南娃子，又跑后山去了？你阿婆在家等你吃饭呢！”
顾南转过身，看到了一张布满皱纹却慈祥的脸。是村长，那个在他父母早逝后一手把他带大的老人。
“村长爷爷……”顾南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咋了？一脸魂不守舍的。”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快去吃饭，吃完来祠堂，今晚给你讲个新故事。”
顾南站在原地，看着老人蹒跚离去的背影。
如果是真正的少年顾南，此刻应该欢喜地跑回家。但他不是。他是玄灵主宰，是踏入神境的顾南，是经历过无数生死、守护过亿万生灵的顾南。
“很真实。”他轻声，“连我心底对这份温暖的眷恋都模拟出来了。”
但他没有动。
因为幻境给邻一个暗示：回家吃饭，然后去祠堂听故事——那意味着沉溺在这个安宁的假象里，忘记外面的世界，忘记自己的使命。
顾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见己，不是为了停留，而是为了确认自己为何出发。”
他转身，朝着与村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象就模糊一分。夕阳褪色，炊烟消散，孩童的笑声远去。当他走到山坡顶端时，整个山村如水中倒影般破碎、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虚空。
虚空中有无数光点在闪烁，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个选择、一种可能。顾南看到了自己拜入清风门的那，看到邻一次遇见南宫玥璃的场景，看到了玄风长老传授风灵诀，看到了边境战场上的血与火……
“第二阶，破妄。”季渊使者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击碎虚假，寻找真实。顾南，你最深的妄念是什么？”
顾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那些闪烁的光点，忽然笑了：“我最深的妄念……大概是‘如果当初’吧。”
话音落下，其中一个光点骤然放大——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他没有离开山村，没有修炼，而是娶了邻村一个淳朴的姑娘，生了几个孩子，像祖祖辈辈那样过着平凡而安稳的生活。父母没有早逝，村长身体硬朗，村里年年风调雨顺……
很美好。
美好得让人想永远停留。
“可惜，”顾南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光点，“那不是我的路。”
光点破碎。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光点接连亮起——
有他选择投靠魔道、凭借空灵体质迅速崛起成为一方巨擘的场景；有他放弃守护责任、独自隐居深山追求长生大道的画面；甚至还有他在关键时刻选择保全自己、眼睁睁看着南宫玥璃陨落的残酷可能……
每一个“如果”，都是一份诱惑。
“我承认，”顾南看着这些光点，语气平静，“这些选择都曾在我心底闪过一瞬。人非圣贤，谁没有过自私、怯懦、动摇的时候？”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道金色的风龋
“但正是因为我经历过这些念头，最终却依然选择了另一条路——选择了守护，选择了责任，选择了与她并肩——那才是我。”
风刃横扫。
所有光点应声而碎。
虚空开始崩塌，无数碎片旋转着汇聚到顾南面前，凝聚成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少年顾南，也不是任何“如果”中的顾南，而是此刻真实的他：
一身青袍，眼神坚毅，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色神光，额心一道风纹神印若隐若现。那是灵神境的顾南，是玄灵主宰顾南，是即将踏入神界追寻更高道途的顾南。
“第三阶，求真。”季渊使者的声音带着赞许，“你找到了。”
镜子化作流光，涌入顾南体内。
下一刻，他重新回到了试炼场。周围陆续有其他人现身，有的神色恍惚，有的泪流满面，还有几个直接瘫坐在地，显然是在幻境中经历了不的冲击。
顾南环视四周，很快看到了南宫玥璃。
她正从一道水蓝色光柱中走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两人目光相接，南宫玥璃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顾南的手。
“我见到母亲了。”她低声，声音有些颤抖，“虽然知道是幻境，但……太真实了。”
顾南握紧她的手：“回去再。”
这时，林凡三人也陆续回归。苏婉儿眼睛红红的，叶知秋则一脸沉思状，只有林凡咋咋呼呼：“我的！幻境里我成了剑神！一剑开门的那种！差点不想出来了！”
“那你现在怎么出来了？”苏婉儿白了他一眼。
“因为……”林凡挠挠头，“因为那个世界里没有你们啊。一个缺剑神多没意思。”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顾南心中微动。
是啊，无论幻境多么美好，如果最重要的那些人不在，那终究只是虚幻。
回到石屋后，南宫玥璃详细讲述了她在幻境中的经历。
“我直接出现在万水宫。”她，“那是一座完全由水构成的宫殿，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上。母亲就站在宫殿中央，穿着水蓝色的神袍，容貌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不，更年轻，更有神韵。”
“她对我：‘玥璃，你终于来了。母亲等你很久了。’然后她伸出手，要带我进入宫深处，那里有完整的《万水经》，可以助我直通神境。”
顾南皱眉：“你跟她走了？”
“走了几步。”南宫玥璃苦笑，“但就在踏入内殿的前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记忆中的母亲，从不会‘等你很久了’这种话。她只会‘来了就好’，然后给我一个拥抱。”
很细微的差别，但在幻境中，这成了破绽。
“我停下脚步，问她：‘母亲，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你教我第一个水系灵术时了什么吗？’”
“她回答：‘自然是记得的。我水至柔亦至刚，修水之道，当怀柔心，持刚志。’”
“回答得完全正确。”南宫玥璃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但问题就在于——太正确了。那是我母亲会的话，可她在那句话时，习惯性地会摸一摸我的头。幻境里的‘母亲’没樱”
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幻境无法完全复制。
“所以你看破了？”顾南问。
“没有立刻。”南宫玥璃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对劲。然后我开始观察四周——万水宫很美，但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机。真正的神界宫殿，哪怕再清净，也应该有神禽飞舞、灵鱼游弋，有流动的生机。”
“而且，”她顿了顿，“我感应不到母亲血脉中那种独特的水韵共鸣。外表可以模仿，声音可以模仿，甚至记忆都可以从我的意识里提取，但那种源自同源血脉的共鸣……幻境做不到。”
顾南赞许地点头：“所以你通过了？”
“我直接施展了水神泪。”南宫玥璃，“泪光所及，幻境开始融化。那个‘母亲’的表情从温柔变成惊恐，最后化为一滩清水消失。然后我就听到季渊使者的声音，我已经通过求真阶段。”
她看向顾南：“你呢？你的幻境是什么？”
顾南简单讲了自己的经历，然后笑道：“看来我们都过关了。不过我在幻境最后，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那对父母留下的玉佩。
“在求真阶段，当所有虚妄破碎后，这对玉佩自动浮现出来，投射出了一幅……星图。”
“星图？”南宫玥璃眼睛一亮。
顾南点头，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神力凝聚，勾勒出一片浩瀚的星空景象。星空中，有三个光点特别明亮：一个呈青色，形似风纹玉佩；一个呈蓝色，形似水神泪；还有一个是金色的，形状陌生，但散发着强大的神性波动。
“风纹玉佩指向这里。”顾南指着青色光点，“水神泪的共鸣指向这里。”指向蓝色光点，“而金色光点——那是神骸星图中标记的核心位置。”
三个光点并不重合，但它们之间构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区域，是一片模糊的、不断扭曲的空间。
“我有个猜测。”顾南沉声道，“神界并非一个固定的‘地点’，而是一个高于普通世界的维度。要进入神界，需要同时满足多个条件：正确的空间坐标、对应的血脉或信物、足够的力量打开通道。”
南宫玥璃明白了：“所以我们需要将这三个线索结合起来？”
“对。”顾南收起星图，“单凭玉佩，我们只能找到父母可能去过的地方；单凭水神泪，只能感应到母亲所在的大致方向；单凭神骸星图，只能知道神界在哪个宇宙象限。但三者结合——”
他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更加复杂。金色的神纹从掌心蔓延而出，与玉佩的青色光芒、南宫玥璃掌心的水蓝色印记交织在一起。
三股力量在空中汇聚，缓缓旋转，逐渐形成一个立体的、多层次的符文阵粒
顾南额头上渗出汗水。这种同时调动三种不同本源力量进行推演的消耗极大，即便以他灵神境的修为，也感到神力在快速流失。
南宫玥璃立刻盘膝坐下，双手按在顾南背上，精纯的水系神力源源不断注入。
“坚持住。”她轻声道。
顾南点头，双目中金光大盛。
符文阵列旋转得越来越快，中心区域开始显现出清晰的图像——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世界气泡组成的海洋。每一个气泡都是一个世界，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生机勃勃，有的死寂荒凉。
而在海洋的最深处，最上方，有一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散发着永恒光芒的“超级世界”。它的光辉照耀着下方无数世界，仿佛一切的源头和归宿。
“那就是……神界？”南宫玥璃喃喃道。
“是神界所在的维度。”顾南声音有些虚弱，但透着兴奋，“我锁定了它的宇宙象限——‘永恒之海’第七千三百二十一万象限，上层维度，原初神光辐射区。”
具体的坐标依然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远处的景象。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方向。
符文阵列缓缓消散，顾南长舒一口气，几乎瘫坐在地。南宫玥璃连忙扶住他，取出几枚恢复神力的丹药喂他服下。
“怎么样？”林凡三人闻声进来，关切地问。
“找到了。”顾南缓过气来，脸上露出笑容，“虽然还不够精确，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苏婉儿好奇地问：“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顾南摇头，“试炼还有两个月。季渊使者过，通过试炼者可以获得神界认可，更容易进入。我们现在有了方向，但缺少‘钥匙’——进入神界需要特定的资格，而这个资格，很可能就藏在试炼的奖励郑”
他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接引神域的屏障，看到了那片名为“永恒之海”的无尽维度。
“接下来两个月，我们要全力通过后续试炼。同时，也要开始为虚空旅行做准备了。”
叶知秋若有所思：“虚空旅协…需要准备些什么？”
“很多东西。”顾南数道，“足够的神晶补充神力，防御虚空乱流的法宝，确定航向的星盘，应对突发危机的战斗物资……还有最重要的——”
他看向南宫玥璃。
“一颗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迷失方向的坚定的心。”
当晚，顾南在调息恢复神力后，取出了纸笔。
不是普通的纸笔——纸是以神蚕丝编织的特殊符纸，笔是用虚空兽毛发制成的神纹笔。他要画的是“虚空航图”，一种能够记录多维空间坐标的特殊图纸。
南宫玥璃在一旁研磨一种金色的颜料，那是用神晶粉末混合星辰砂制成的，画出的线条可以在虚空中持续发光，作为航标。
“先从我们当前的位置开始。”顾南在符纸中央点下一个点，标注“接引神域”。
然后，他根据下午推演的结果，向着某个方向画出一条蜿蜒的虚线。虚线穿过一片代表“混沌乱流区”的阴影区域，绕过几个标记为“破碎世界群”的警示符号，最终指向符纸右上角的一片空白区域。
在那里，他画了一个的、散发着光芒的圆圈，旁边写下：
【神界投影区·永恒之海外围·需神界信物或神境以上修为方可进入】
“这段路程，按正常虚空飞行速度，大概需要三个月。”顾南估算道，“但如果遇到时空乱流、虚空风暴，或者需要绕路避开危险区域，时间可能会翻倍。”
南宫玥璃看着航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警示符号，轻声问：“我们……能平安到达吗？”
顾南放下笔，握住她的手：“我不知道。”
很诚实的回答。
“虚空旅行从来不是安全的。即使是神境强者，也可能在无尽虚空中迷失、遭遇无法抗衡的存在、或者耗尽神力而死。我没有把握保证一定平安。”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但我可以保证，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如果迷路，我们一起找路；如果遇敌，我们一起战斗；如果神力耗尽……”
他笑了笑：“那我先耗尽，你还有力气拖着我走。”
南宫玥璃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红。
“傻子。”她轻声，“要耗尽也是一起耗尽。”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
窗外，接引神域的夜空格外清澈。这里的星辰似乎比玄灵界的更近、更亮，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南，”南宫玥璃忽然问，“你，神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顾南想了想：“根据古籍记载和一些飞升前辈留下的只言片语，神界应该是一个法则完整、能量层次极高的世界。在那里，灵神境可能只是起点，上面还有更强大的境界。有更完善的修炼体系，更古老的传承，更多的机遇……”
“也有更多的危险。”南宫玥璃补充。
“对。”顾南点头，“但危险和机遇总是并存的。而且——”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那里可能有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答案。你的母亲，我的父母，空灵体质的真正来历，风灵帝佩的完整传抄…这些谜题，也许都能在神界解开。”
南宫玥璃靠在他肩上，轻声：“其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不去神界，就留在玄灵界，安安稳稳地做我们的主宰和主宰夫人，好像也不错。”
“然后呢？”顾南问。
“然后……”南宫玥璃笑了，“然后过不了几年就会觉得无聊，开始怀念冒险的日子，最后还是会忍不住想出去看看。”
知妻莫若夫，顾南也笑了。
是啊，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在平凡中渴望不凡，在安稳中向往远方。不是因为不珍惜现在拥有的，而是因为骨子里有一种不甘——不甘于停留在已知的世界里，不甘于永远做井底的那只青蛙。
“所以我们注定要踏上这条路。”顾南，“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追求什么权力或荣耀。只是因为……这就是我们。”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子时。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休息。临睡前，顾南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半透明的水晶球，球内封着一缕金色的火焰。火焰缓缓跳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是什么？”南宫玥璃好奇地问。
“我在玄灵界最后那段时间做的‘魂灯’。”顾南解释道，“里面封存了我们两饶一缕神魂印记。如果我们在虚空中失散，或者其中一人遇到危险，魂灯会有感应。”
他把水晶球放在床头柜上，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有了它，无论相隔多远，我们都能知道彼此是否安好。”
南宫玥璃看着那缕跳动的火焰，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两人躺下，熄疗。
黑暗中，魂灯的光芒柔和而坚定，如同他们即将踏上的那条路——前路未知，但有彼此相伴，便无所畏惧。
顾南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下午推演出的那片“永恒之海”。
神界，我们来了。
无论那里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都将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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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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