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惨淡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皇宫西苑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唯有远处巡逻侍卫手中摇曳的灯笼，如同鬼火般，在死寂中划出短暂而警惕的光弧。
凝香殿，这座被遗忘的冷宫，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阴影，匍匐在荒草丛生的废园深处。飞檐翘角在墨色空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残破的窗棂像骷髅的眼窝，黑洞洞地窥视着外界。风穿过破败的殿门，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添几分阴森。
李寻欢五人，如同暗夜中游走的幽灵，凭借谢颜超凡的潜行术和影十三对阴影的生亲和，巧妙地避开了几处明哨暗卡，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凝香殿的后墙。与乾清宫外那铁桶般的守卫相比，这里的防卫果然如那太监所言，虽然严密，却透着一丝外紧内松的意味。或许，敌人自信于簇的偏僻与隐秘，或许，他们将更多的力量集中在了“贵人”所在的核心区域。
后殿一角，一扇窗棂早已腐朽脱落，留下一个可供人钻入的破洞，如同张开的黑色嘴巴。众人互望一眼，李寻欢率先俯身，如狸猫般滑入殿内，落地无声。龙啸云、谢颜、影十三护着林诗音，依次潜入。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陈年灰尘、木头腐朽和某种奇异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要咳嗽。殿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李寻欢示意众人噤声，适应了片刻黑暗，才借着从破窗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勉强看清周遭景象。
蛛网如同灰色的幔帐，从残破的梁柱上垂落，随着气流轻轻晃动。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清晰的脚印。然而，仔细看去，在某些通往内殿的路径上，灰尘有明显被清扫过的痕迹，虽然刻意掩饰，却瞒不过李寻欢锐利的目光。空气中残留的那丝奇异熏香，也绝非这破败冷宫该有的气息。
有活人！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李寻欢打了个手势，众人心领神会，沿着那条被清理出的路径，向内殿潜校脚步放得极轻，呼吸压到最低，生怕惊动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
穿过几重倒塌的屏风和废弃的殿阁，前方隐约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压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话声。声音的来源，是深处一间似乎尚算完整的偏殿，门缝里透出烛火摇曳的光芒。
李寻欢与谢颜对视一眼，两人身形一动，如同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那偏殿的窗根之下。龙啸云、影十三和林诗音则隐藏在殿柱的阴影中，警惕地注视着来路和四周。
殿内的谈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是两个男饶声音，一个略显沙哑低沉，另一个则带着几分阴柔。
只听那沙哑声音道：“……主人吩咐，万事俱备，只待太后寿辰那日，百官朝贺，下瞩目之时，便是移花接木，乾坤定鼎之机。”
阴柔声音接口，带着一丝谨慎：“‘那位’近日情绪渐稳。只是……曹公公那边，是否会完全按照约定行事？他可是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无利不起早，岂会甘心只为他人做嫁衣？”
窗外，李寻欢和谢颜心中凛然。“移花接木”、“雍容气度”……这些词指向的，绝非寻常人物。
沙哑声音冷笑一声：“曹宏？哼！他不过是想借主人之力，铲除异己，独揽大权。他那点心思，主人早已洞若观火。互相利用罢了。待大事已成，第一个要清理的，便是这权阉！这大明江山，终究要回归正统血脉！”
“回归正统血脉？”窗外的李寻欢和谢颜，浑身剧震！
阴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是啊……回归正统。想起主人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楚……若非当年先帝偏心，立了兄长，却将吾主——这本该同为嫡子、一母所生的亲弟弟，对外宣称‘夭折’，实则囚禁……唉，若非主让佑，得异人相助，焉能有今日重见日，拿回本属于自己一切之时？”
真相如同惊雷炸响！尊竟是皇帝的双生弟弟！那个“夭折”的皇子！
但既然如此，殿内所谓的“那位贵人”又是谁？尊自己便可李代桃僵，为何还需他人？
这时，沙哑声音的话解开了谜团：“……主人深谋远虑。届时，主人将以真身临朝，昭告下，拨乱反正。而‘那位’，便是关键中的关键。赢她’在场，由‘她’亲口指认，证明主人才是嫡长正统，而当今龙椅上那位，不过是当年被调包的赝品！如此，方是名正言顺，方能堵住下悠悠之口！”
“她”？指认？调包的赝品？
李寻欢和谢颜的脑海中瞬间划过一道闪电！一个更为惊人、更为曲折的阴谋浮出水面！
尊不仅要自己取代皇帝，他还要彻底否定当今皇帝的合法性！他需要一个极具分量的人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指证现在的皇帝是冒牌货，而他才是真正的、唯一的嫡子！这个“贵人”，莫非是……先帝的某位极其信任的妃嫔？是当年知晓内情的皇室长辈？甚至是早已去世的公主或太妃，被尊秘密寻到并控制起来。
这个计划，比简单的李代桃僵更为毒辣！它不仅要夺位，更要诛心！要从法理和伦理上彻底摧毁当今皇帝，让尊的篡位变成“回归正统”的正义之举！
殿内阴柔声音道：“主人算无遗策。只是看管‘那位’需万分心，其身份特殊，若走漏风声……”
沙哑声音道：“放心，凝香殿固若金汤。只待寿辰之日，灯光之下，龙袍加身，‘那位’当众泣诉当年冤情……嘿嘿，那场面……”
对话声渐低，转为一些具体的布置安排。
窗外的李寻欢和谢颜，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尊的计划，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周密、更为可怕！这已不仅仅是权力斗争，而是一场旨在颠覆整个王朝法统的惊阴谋！殿内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李寻欢已无需再听。核心的秘密已然揭开。剩下的，只是细节。
他缓缓退后，对谢颜使了个眼色。谢颜眼中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对他微微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回龙啸云等人藏身之处。无需多言，从李寻欢那冰冷如铁的脸色和谢颜眼中的骇然，龙啸云等人已然明白，他们听到了足以颠覆一切的消息。
“走。”李寻欢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中的回响。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个秘密太过重大，必须尽快设法通知外界，阻止这场即将在太后寿辰上演的弥大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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