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光芒的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次濒死的痉挛。
那道裂响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幽冥食录”自身规则的根基。
它所遵循的逻辑——投喂鬼神,换取力量——正在被一种更古老、更广博的法则所覆盖。
一种无法被量化,无法被交易的法则。
外卖员林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的不是熟悉的新订单提示,而是一行冰冷的红色字。
【订单异常:收货地址不存在】
他停下电瓶车,皱眉看着那个地址。
城南,福寿街一百七十四号。
那不是一家早就关门倒闭了十多年的早餐店吗?
老板是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死后铺子就一直封着,连招牌都烂掉了。
系统定位的光标,却执拗地闪烁在紧锁的卷帘门上。
“搞什么鬼……”林树低声骂了一句。
这单没有报酬,送了也是白送。
在这个连睡觉都可能丧命的时代,每一分钱,每一份食物,都关乎生死。
他想起家里那个嗷嗷待哺的电费榨,下意识就想划掉这个异常订单。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父亲临死前的样子。
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父亲饿得昏倒,再也没醒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残留的,是对一口热饭的渴望。
“操。”
林树一咬牙,调转车头,冲向街角那家二十四时营业的豆浆店,自掏腰包买了一杯滚烫的豆浆和两根油条。
回到福寿街一百七十四号,他蹲下身,将装着豆浆油条的塑料袋,从卷帘门下方锈蚀出的缝隙里,用力塞了进去。
袋子进去得很勉强,温热的豆浆洒了一些出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氤氲开一片白雾。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那道门缝里,却悄无声息地推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泛黄的纸条。
林树一愣,心脏猛地抽紧。
他警惕地后退两步,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心翼翼地捡起纸条。
纸条上是用炭笔写的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的手笔:
“火种不在庙堂,在每一口不愿凉掉的饭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卷帘门,恍惚间,门上那片最深的锈迹,仿佛凝聚成了一双疲惫而温和的眼睛,对他轻轻眨了一下。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
林树摇摇头,跨上电瓶车飞驰而去。
可那句话,却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在他脑子里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当晚,他回到自己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翻箱倒柜,从床底拖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
里面是父亲的遗物,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以及一个装得坑坑洼洼的铝饭海
他打开饭盒,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饭盒的角落里,还死死卡着半块早已发黑变硬的馒头。
那是父亲生前没舍得吃的最后一顿午饭。
林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蹲在狭窄的阳台上,用打火机燎着一根捡来的木条,心翼翼地加热着碗里昨的剩菜。
火苗舔舐着碗底,映着他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
他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爸,我现在……好像不怕穷了。”
第二清晨,还没亮,林树在送第一单外卖的路上,鬼使神差地绕了个远,拐进了另一条老街。
街口有家同样封存多年的百年老店“王记铜炉烧饼”,他将自己买的两个肉包子,轻轻放在了那积满灰尘的灶台上,旁边还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学着昨晚的笔迹,写着:“给需要的人。”
他不知道,就在当晚,那座早已冰冷的百年铜炉,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炉膛深处第一次自主升起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布满裂纹的灶壁上,缓缓渗透出几滴乳白色的水流,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隔壁修车铺的老吴,凌晨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饭香惊醒。
他披上衣服,循着香味走到老店门口,透过门板的破洞朝里望去。
月光下,那座铜炉上竟稳稳地搁着一只不知从哪来的破碗,碗里盛着半碗热气腾腾的粥。
一个穿着褪色旧工装的男人,正背对着他坐在炉边,低头默默地喝着,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半虚半实。
老吴吓得差点叫出声,可看着那男人喝粥的落寞背影,他心里的恐惧却被一种莫名的心酸取代。
他没出声,默默地回到自己屋里,抓了一撮盐,再次走过去,从门洞里将盐撒进了那碗粥里,然后转身回屋,锁好了门。
第二,老吴的修车铺门口,多了一只保温壶,里面装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与此同时,南方那个镇的“共享灶台”计划,已经从最初的两户,扩展到了整条巷子的十户人家。
这夜里,一场暴雨导致全区停电,巷子里漆黑一片。
可就在午夜十二点整,十户人家的灶台,无论新旧,无论品牌,竟在同一时刻,“噗”地一下,尽数亮起了那种熟悉的、幽静的蓝色火焰。
火焰不大,却异常稳定,温度恒定在能将食物温热却不至于烧焦的程度,整整持续了三个时,直到电力恢复。
孩子们在窗边拍手嬉笑,是“灶王爷挨家挨户来串门了”。
大人们却在短暂的惊愕后,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和谐——那十簇火焰跳动的节奏,竟然完全一致,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在进行悠长而平稳的呼吸。
巷尾的退休教师周老师,看着自家灶台上的蓝火,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颤抖着手,从老木箱的夹层里,翻出了一本祖母的遗物,一本手抄的家谱。
在家谱的最后一页,她找到了一行用毛笔写下的字:
“庚寅荒年,吾母于街口施粥三月,救活百人。临终嘱我,死后魂不入冥,当守灶三十年,护一地烟火。今大限至,当践此诺。”
周老师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抱起家中仅剩的半袋应急米,踉跄着走到院子中央那口公共大灶前,将所有米都倒了进去。
她抚摸着温热的灶台,泪流满面地低语:“妈……奶奶……这次,换我来守了。”
几后,地质勘探队的领队赵卫东,带着从西北矿区采集到的“乳白记忆液”样本,秘密抵达了这个南方镇。
在那个发起“共享灶台”的女孩芽芽家,他征得同意后,用滴管吸取了一滴样本,心翼翼地滴在了那口烧得乌黑的灶台上。
水滴落下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瞬间汽化,腾起一大片浓郁的白雾。
雾气中,一个模糊的老妇人身影浮现,她坐在灶前,轻轻拍着手,哼唱着那首古老的“乞食调”。
赵卫东迅速用专业设备录下音频,与他在矿区废墟、塌陷村庄等多地采集到的“记忆液”共振频率进行比对。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浑身冰凉。
所有频率,完全相同。
他在笔记上写下结论:“这不是超自然现象,是根植于这片土地的、亿万饥饿灵魂的集体记忆在寻找出口。‘灶’是它们的坐标,‘施食’是唤醒它们的钥匙。”
写完,他将这份足以颠覆整个安宁局认知体系的报告副本,用打火机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了那管珍贵的原始样本。
又一个深夜,林树送完最后一单,疲惫地蹲在台的栏杆边,啃着一个早已冰冷的饭团。
他划开手机,刷到一个本地论坛的热帖——《我家灶台会唱歌,每晚都有人给我留饭,我该不该吃?
》。
他嗤笑一声,正想划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楼下巷口的一幕。
修车铺的老吴,又像前几一样,将一碗汤面摆在了老地方。
不多时,那个穿着旧工装的半透明男人再次出现,站在碗边,低头默默地喝着汤。
林树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男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只碗,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他怔住了。
父亲临终前气若游丝的话,在他耳边轰然炸响:“儿啊……活不下去了……也要记得……给别人……留口热乎的……”
第二凌晨四点,林树骑着电瓶车,经过了福寿街一百七十四号、王记铜炉烧饼铺,以及另一家他打听到的、同样因为主人去世而关停的馄饨店。
他在三家店的门口,分别留下了一份热豆浆、两个肉包子,和一碗刚出锅的馄饨。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空无一饶街道,轻声了一句:
“叔叔们,吃饭了。”
这个行为,成了他此后每雷打不动的习惯。
第一,第二,第三……他就像一个与不存在之人立下约定的信使,风雨无阻。
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因为他每清晨留下的微薄热量,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阴冷。
直到第七深夜,当他放下第三份早餐时,巷子尽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第一次回应了他。
喜欢禁睡区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禁睡区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