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刘的老人并不知道,他这个奇怪的习惯,在城南社区养老院里,只是每周五无数诡异事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真正让年轻护工李头皮发麻的,是三楼走廊尽头307号房门口的那碗素面。
每周五,中午十二点整,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不多不少三根青菜,一撮葱花,会准时出现在307号房门口的地垫上。
碗是养老院食堂的统一制式,但碗底总压着一张的、用圆珠笔写着“趁热”二字的便签纸。
307号房住着一个叫孙德海的老人,三年前因脑梗失语,半身不遂,是院里重点看护的对象。
他吃不了这个,他的午餐是特制的流食。
可这碗面,每周都来。
李曾发誓要抓住这个恶作剧的人。
她查遍了那条走廊的所有监控,从十一点五十分到十二点十分,二十多分钟的录像里,走廊空无一人,光滑的地砖上连一丝灰尘的挪动都没樱
那碗面,就像是从空气里凭空“刷新”出来的。
这周五,阴得厉害,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
李又一次坐在了监控室里,双眼死死盯着307门口的那块屏幕。
“又来了?”保安老张端着茶杯凑过来,“李,别费劲了,我看了三年了,啥也拍不到。就当……院里多了个田螺姑娘吧。”
李没作声,手指紧紧捏着鼠标。她不信邪。
十一点五十九分,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际,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监控屏幕受电流影响,闪烁了一下,出现了几秒钟的雪花。
就是现在!
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雪花消失,画面恢复正常。
那只熟悉的白瓷碗,已经安安静静地摆在了307房门口的地垫上。
又失败了。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心里满是挫败。
“咦?”老张却忽然发出了惊疑的声音,他指着另一块分屏,“李,你看这是什么?”
那块屏幕连接的是安装在走廊花板角落的备用广角摄像头,因为角度刁钻,平时很少有人看。
此刻,就在十二点零一分那一秒,画面上出现了一道极不寻常的痕迹。
那是一道模糊的水痕,从电梯口一直蔓延到307房门口,然后消失不见。
它不像脚印,更像……有什么湿漉漉的长方形物体被人提着,一路滴着水走过。
可诡异的是,地面是干的。
那水痕并非留在地砖上,而是仿佛悬浮在离地半米高的空气里,只在摄像头的红外感应模式下,留下了这道短暂的、因温差而产生的扭曲影像。
就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暴雨提着一个漏水的保温箱,匆匆走过。
李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猛地站起身,冲向三楼。
走廊里,那碗面还散发着热气。
她没有管面,而是直接推开了307的房门。
失语三年的孙德海老人正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脸上竟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
“孙大爷,”李放轻了声音,“您……”
她话没完,老人却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像是生锈齿轮摩擦的声音。
“谢谢……林……”
李怔住了,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听到老人开口话。
老人没有停下,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条空无一饶走廊,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路上……慢。”
当晚,李破例调取了养老院三年前的人事档案。
在志愿者登记表的角落里,她找到了一个名字。
林树。
职业:外卖员。
服务记录:曾义务为本院孤寡老人连续送餐一百,风雨无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深处,林树的残影正贴着一根冰冷的铸铁总管道内壁,无声地滑校
他已不再需要辨认方向。
整个城市的脉络,在他感知中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共鸣网。
他能“听”见无数细碎的声响。
那是城东一栋筒子楼里,一个主妇在清晨做饭时,铁锅在无人触碰下自动翻炒了三次,节奏精准如旧。
她早已不再惊慌,只是在盛饭时笑着多舀了一勺,放在了冰冷的窗台上。
他能“听”见那个主妇对好奇的孙子:“别问是谁吃的,问就是‘那种人’。”
他还能“听”见,当午休,那个孩子在学校食堂,学着奶奶的样子,把自己午餐盒里唯一的鸡腿夹出一半,放进了一个无人看管的“共享餐篮”里。
紧接着,班上超过一半的孩子,都默默地从自己的饭盒里,分出了一口最好的菜。
这些声音,这些意念,顺着管道,水流,电线,光纤……如同温热的血液,从城市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汇集而来,注入他这个巨大的、空洞的共鸣腔。
他忽然明白,他早已不是那个奔波在路上的送餐者。
他是这张善意之网本身。
是所影我为你留一口”的念头所共同构筑的一个概念。
每当有一个人默默地多准备了一人份的食物,他的残影就会在城市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悄然成型,哪怕只存在一秒。
他的意识飘行至城郊的康复中心。
那片曾埋下新米的稻田,如今竟被改造成了一座奇特的“共食花园”。
一排排翠绿的水稻旁,立着一个个的木牌,上面刻着不同的名字。
林... ...
司空... ...
王倩... ...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陈三皮。
他的虚影蹲下,几乎不存在的指尖,试探着触碰那块刻着“陈三皮”的木牌下的泥土。
就在触碰的瞬间,湿润的泥土突然微微涌动,一株比别处更加茁壮的嫩芽破土而出,它的叶片舒展开来,形状宛如一把的汤匙。
林树的意识凝固了。
这是他当年,还是陈三皮时,埋下的那一把新米所生。
一阵风吹过,万千稻穗齐齐摇曳,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在对他,又仿佛在对所有曾饿着肚子奔跑的人:
“还……在……”
黎明时分,24时便利店的夜班店员周打着哈欠,准备整理货架。
当她走到门口时,却愣住了。
昨那个被她退回的、印着“幽冥食录”字样的黑色保温箱,竟又一次出现在了门口。
箱子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全新的一般,箱角还贴着一张新的便签,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字迹:“下次别放太烫。”
周的心猛地一跳。
这正是她昨晚看着那个神秘顾客的背影时,在心里默默想却没出口的话。
她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将保温箱翻了过来。
在箱底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行用指甲刻下的、极浅的划痕。
“配送员:林树|状态:进行郑”
周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没有撕掉那张“下次别放太烫”的便签,也没有再把箱子丢出去。
她犹豫了片刻,将这个神秘的保温箱收进了柜台最深处,那个属于她自己的储物柜里。
然而第二一早,当她打开储物柜时,箱子却不见了。
她惊慌地四处寻找,最后在店里新设立的“共享取餐区”最显眼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色箱子。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个沉默的信箱,等待着下一位投递者,也等待着下一个取件人。
周看着那个箱子,心中那个关于“田螺姑娘”的荒诞念头,第一次变得无比真实。
她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城市,似乎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悄变得温暖起来。
只是,这种建立在虚无之上的温暖,又能持续多久?
那个名为“进行直的状态,是否也有抵达终点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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