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出租屋的灯泡滋滋响了两声,光线更暗了。
陈国栋从窗边转过身,走回桌前。
桌上铺着一块深红色绒布,上面整齐摆放着:三支不同色号的口红(都是暗红系)、一把细头油画笔、一面带支架的圆镜、一沓裁成巴掌大的白纸。
他坐下来,拿起那支用得最多的口红,旋开。
膏体已经用到只剩半截,断面平滑,是他用刀仔细修过的。
老陈抽出一张白纸,用口红在纸上画了一个微笑的嘴唇。
手法熟练,线条流畅,上唇的丘比特弓弧度,下唇的饱满轮廓,甚至嘴角微微上扬的细节都精准复现。
画完一张,他对着灯光仔细端详,摇摇头,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铁皮桶。
桶里已经积了半桶纸团。
“不对……都不对……”他喃喃自语,又抽出一张纸。
这一次,他先拿起油画笔,蘸零水,在纸上晕开一片湿痕,再用口红在上面勾勒。
水渍让红色洇染开,形成一种诡异的、像血晕开的效果。
老陈盯着这张纸,呼吸渐渐急促。
他拿起圆镜,照着自己的脸,然后努力模仿纸上的笑容:嘴角上扬,但眼睛冰冷。
墙上的照片里,穿白裙的女人笑得真烂漫。
老陈记得那她穿着新做的白裙子,转圈时裙摆像荷花一样绽开。
她耳垂上的金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耳洞位置比一般人高,她这样“特别”。
“国栋哥,你真好看。”她曾经这样过,手指拂过他的脸。
后来呢?
“陈国栋,你一辈子就是个穷工人,配不上我。”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戏曲《铡美案》。老陈“啪”地关掉,屋里顿时死寂。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上锁的旧木箱前,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箱子里整齐码放着,
七条白色连衣裙、一个铁盒(里面是用塑料袋分装的女性长发)、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老陈取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
1994.10.7 · 第六十四件作品 · 完成度85%
布料:张丽华,25岁,纺织厂临时工(注:爱穿白裙,耳洞高位)
场地:城西印刷厂(注:玉梅曾在此排练)
工具:3号绳,改良双套结
遗憾:笑容还不够完美,下次需调整口红用量
他翻回前面几页,都是类似的记录,时间跨度从1972年到1994年。
每页右下角都画着一个微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
老陈取出钢笔,在10月7日这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
新目标观察中:苏酥,32岁,市局侧写师(注:穿白衬衫时常扎马尾,耳洞位置标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咧开。
窗外的闪电划亮屋子,瞬间照亮墙上另一张照片。
那是前两他在市局门口偷拍的,苏酥正从办公楼走出来,侧脸清冷,耳垂上有个的银耳钉。
“聪明的女人……”老陈低声,“但越聪明的女人,越不听话。”
第二早上,案情分析会。
会议桌边烟雾缭绕,七八个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墙上挂着三起案件现场放大照片——同样的麻绳勒痕,同样的跪姿,同样的“忏悔者”姿势。
刑侦支队队长傅煦炀站在白板前,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三个案发地点:“5月3日,城东废弃学;8月11日,西郊烂尾楼;昨,市郊印刷厂。作案间隔缩短,手法越来越熟练。”
副队长老周翻着卷宗:“三个受害者:货车司机、夜班保安、会计师。社会关系无交叉,无经济纠纷,仇杀可能性低。”
“随机选择?”有人问。
“不完全是。”苏酥的声音从长桌末端传来。所有人转头看她。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动作利落地贴上第四张纸,是她连夜绘制的“受害者侧写对比图”。
蓝色圆珠笔迹工整清晰。
“请看受害者的共同点。”苏酥用笔尖轻点,“第一,年龄都在40-55岁之间;第二,都有稳定的工作但社会交往简单;第三——”她停顿,“法医报告显示,三人胃内容物都有酒精残留,但血液酒精浓度都不高。他们是清醒状态下被制服的。”
“这意味着什么?”傅煦炀看着她,语气是纯粹的职业询问。
“意味着凶手不是靠暴力突袭。”苏酥转向法医座位,“唐法医,能补充一下绳结的细节吗?”
所有饶目光又转向唐法医。
“凶手使用的是一种改良版‘双套结’。”他指着绳结特写,“这种结常见于码头和攀岩,特点是越挣扎越紧。但凶手做了改动——他在活扣处加了一个简易滑轮结构。”
他拿起桌上提前准备的麻绳,现场演示:“普通双套结需要持续施力才能勒紧。而这个改良版——”她拉动一端,绳圈迅速收紧,“只需一次发力,就能达到致命压力。”
会议室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更关键的是,”唐法医继续,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傅煦炀,“三个绳结的打法完全一致,包括收尾时多余的绳头都会缠绕三圈,在末端打一个单结。这是明显的‘签名行为’。”
傅煦炀点头:“明凶手有很强的仪式感,可能在重复某种……”
“惩罚仪式。”苏酥接过话头。
她重新走到白板前:“结合现场布置——受害者被迫跪地,双手背缚,头部低垂——这强烈暗示着‘忏悔’或‘受审’的场景。凶手不是在随意杀人,他在执行某种私刑审牛”
“审判什么?”老周问。
“现在下结论还早。”苏酥,“但我推测,凶手年龄在30-50岁之间,男性,体格中等偏强,因为要搬运和摆弄尸体。他有美术、雕塑或手工艺背景,对空间和造型有敏感性。童年或青少年时期可能遭受过捆绑类惩罚,导致他对绳索既有恐惧又有执念。”
她停顿,环视会议室:“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可能很正常,甚至很‘老实’。他有固定工作或退休不久,独居或与无法监控他行踪的人同住。他作案前会长时间跟踪受害者,选择偏僻但对他有特殊意义的场所。”
傅煦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作案动机?”
“现阶段看,更像是一种‘净化仪式’。”苏酥,“他可能认为自己是在清除某种‘不洁’或‘有罪’的人。受害者可能代表了在他生命中某个伤害过他,或他认为是‘社会毒瘤’的原型。”
会议室陷入沉思。有韧声:“听着像精神病啊。”
“不完全是。”苏酥摇头,“他的计划周密,反侦察意识强,现场几乎没留生物证据。这是高功能型,他能正常生活,只是在特定触发下才会变身‘审判者’。”
傅煦炀合上笔记本:“好。接下来兵分三路:一队排查全市有绳索使用经验的人群——水手、登山者、渔民、搬运工、艺术家;二队重新梳理三名受害者的生活轨迹,找出可能的交叉点;三队走访案发现场周边,寻找目击者或可疑车辆。”
他看向苏酥:“苏老师,麻烦你把侧写整理成书面报告,下午发给大家。”
“没问题。”她平静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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