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2月,正月十六
钢铁厂的炼钢炉终年不熄,年节里反倒烧得更旺。
厂部大院门口挂着红灯笼,鞭炮屑还没扫干净,踩上去软乎乎的。
苏家住在厂长楼六楼,三室一厅,白墙刷得白净,水泥地拖得锃亮,还带了个大阳台和顶楼的位置。
客厅里摆着藤椅沙发,茶几上盖着钩花白纱,墙角立着个五斗橱,上头搁着台红灯牌收音机。
这会儿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走针的声响。
“酥酥,把这碗燕窝喝了。”
虞卫琳端着搪瓷盅进来,身上穿的是深灰色列宁装,领口露出米白色毛衣领子。
她是苏酥的亲妈,厂工会副主席,话做事都带着股麻利劲儿,可眼角的红血丝,还是把她出卖了。
女儿摔伤这半个月,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燕窝是外婆一家从京市寄过来的。
苏酥靠在床头,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换了块方纱布贴着。
她接过盅子,白瓷勺碰着盅壁,叮叮当当地响。
“妈,莫炖这个了嘛,我好得差不多了。”
苏家从12年前调到蓉城,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多年,话都带着蓉城特有的口音。
“好啥子好?”虞卫琳挨着她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摸了摸她额角纱布的边边,
“脑震荡是闹着耍的?医生至少要静养一个月。你哟,从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冤家。”
话听着是责备,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苏酥低头抿着燕窝,没再搭话。
“你爸今去市里开会,”虞卫琳又开口,“回来要问你话。”
“问啥子哦?”
虞卫琳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还能有啥,陆家的事噻。”
苏酥手指一紧,勺子就那么悬在了半空。
“昨下午,陆建仁回来了。”虞卫琳往门口瞟了一眼,“先颠颠儿跑去看陈舒悦,晚饭前才磨磨蹭蹭踱到咱们家。你那会儿睡得香,我就没喊你。”
苏酥慢慢放下勺子,指尖都有点发僵:“他了些啥?”
“……舒悦那娃儿吓惨了,哭了好几场,嘴巴上还不停念叨对不起你。”
虞卫琳慈爱看着女儿的脸,“建仁的意思是,舒悦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楼梯滑,两个人都没站稳。喊你……莫太计较,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屋里煤炉子烧得火旺,暖气烘烘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外头有娃儿放鞭炮的声响,砰——啪——,像谁的心跳,一下就乱了节奏。
苏酥扯着嘴角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挂在苍白的脸上,像冬窗上结的冰花,一碰就碎。
“妈,”她抬眼看过去,“陈舒悦是咋个跟你掰扯的?”
“她……”虞卫琳迟疑了一下,“她你提的醪糟太重,她好心想帮你拿,结果你没站稳,她伸手去拉你,两个人就滚下去了……”
“妈!”苏酥猛地打断她,语气一下子绷紧,“是陈舒悦推的我!我清清楚楚感觉到腰杆上有一双手使劲搡了我一把,我才没站稳摔下去的!要是两个人都没站稳,那该是一起滚下去才对嘛!哪有她站得稳稳当当,就我一个人摔得头破血流的道理?”
虞卫琳心疼地摩挲着女儿的头发,叹了口气:“酥酥,妈当然信你!可这事没个旁的目击者,空口白牙的,哪个得清楚噻。”
苏酥也跟着叹气,确实,没得证据,破都没人信。
“酥酥!”虞卫琳想起陆建仁那副嘴脸,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你老实跟妈,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陆建仁?”
苏酥愣了愣,苏家跟陆家有婚约,合适的人选就两个,一个是陆家的老来子陆思桁。
只是从就喊他叔,加上陆思桁一到晚绷着张脸,冷冰冰的,她才选了陆建仁。
选陆建仁还有个缘故——他六岁那年救过自己的命。
可这几年,陆建仁对自己越来越不上心,待陈舒悦都比待自己好上十倍百倍。
这婚,不结也罢。
“妈,我想……”退婚两个字还没出口,敲门声就咚咚咚响了起来。
虞卫琳连忙起身去开门,一看见人就愣了:“老苏,你咋个就回来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脚步声沉稳又有力:“厂里没事,我回来看看。”
苏成璋脱下呢子大衣挂在衣架上,露出里头笔挺的中山装。
他是钢铁厂的厂长,五十三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皱眉头攒下的印子。
他大步走进女儿的房间,先看了看苏酥头上的纱布,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疼不疼?”
“好多了,爸。”
苏成璋在藤椅上坐下,手伸进口袋摸出烟盒,刚想抽出一支,又想起啥似的塞了回去。
“刚才在楼下碰到建仁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常年指挥生产的威严,“他想来看看你。”
苏酥抿着唇,没接话。
“酥酥,”苏成璋盯着女儿的眼睛,语气严肃,“爸问你句话,你要跟我实话,楼梯上那档子事,到底是咋个回事?”
屋里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一声比一声沉。
苏酥抬起眼,目光清亮又坚定:“爸,是陈舒悦推的我。”
苏成璋的眼睛眯了起来,追问:“你有证据没得?”
“没樱”苏酥把自己当时的感觉一五一十了出来,“但我能肯定,就是她推的!”
苏成璋的脸色沉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没得证据,这事可不好办啊。”
虞卫琳也坐了过来,附和着点头:“我也是这么跟她的。”
房间里一下子又陷进了沉默,闷得人胸口发慌。
“爸,”苏酥突然开口,打破了安静,“我不想嫁陆建仁了。”
虞卫琳赶紧拉住她的手,焦急道:“酥酥!你疯了?这婚事是你爷爷和陆爷爷亲口定下的,订婚宴都摆了,满厂子的人都晓得!眼瞅着就要扯证结婚了,这时候你要是退婚,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再了,这事对姑娘家更不利,往后你还咋个做人?你真的要这么做?”
“退!必须退!”苏酥望着母亲,眼神笃定得很,“妈,陆建仁回来头一桩事不是来看我这个摔得半死的未婚妻,是去看陈舒悦!他还喊我‘莫太计较’,我头破血流躺在医院头,昏迷了三三夜,他居然喊我莫计较?这事我要是退让了,以后结了婚,还不得受一辈子的气?长痛不如短痛,及时止损才是正经!”
苏成璋看着女儿倔强的模样,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眼底满是慈爱,
“你决定了就好,爸妈都支持你。塌下来,有爸妈给你撑着。”
“谢谢爸妈!”苏酥鼻头一酸,眼眶唰地就红了,哽咽着,“我真是底下最幸福的女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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