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子那句尖细如童的“还债的时候到了”,像一枚冰锥,死死钉在了陈岁安和铁柱的脑子里。
眼见那几只作人揖的黄皮子消失在荒草丛中,两人哪里还敢多待?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老屋,沿着来时的径连滚带爬往山下跑。铁柱当过兵,胆子算大,此刻也是脸色煞白,军匕一直攥在手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仿佛那些黄皮子随时会从哪个树后、哪片草丛里再钻出来,用那种诡异的姿势和人腔话。
山风呼啸,吹得满林子枯叶乱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来时只觉得寂静的山路,此刻仿佛处处都藏着窥视的眼睛。陈岁安只觉得后背发凉,怀里揣着的《宿债录》和那截焦黑蛇蜕,沉甸甸地坠着,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路狂奔,回到靠山屯陈家货站时,已经擦黑了。屯子里星星点点亮起了昏黄的灯火,炊烟袅袅,寻常的烟火气却丝毫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货站院里,竟然有热着。
除了父母陈建国和李秀兰焦急地张望,还有两个人影。一个是穿着红棉袄、正蹲在地上用树枝胡乱划拉的白栖萤,另一个,则是个穿着洗得发白、但熨帖平整的深蓝色中山装的老者。老者身形清瘦,背脊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福正是白栖萤的爷爷,白守山。
白栖萤一见两人狼狈不堪地跑进来,立刻扔了树枝跳起来,目光在陈岁安惨白的脸和铁柱紧握匕首的手上扫过,柳眉一挑:“你们……见到‘黄家’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她显然从两饶状态就猜出了七八分。
陈岁安喘着粗气,点零头,喉咙干得发疼。李秀兰赶紧递过来两碗温水,他咕咚咕咚灌下去,才稍稍缓过劲。铁柱则把院门闩上,又检查了一遍,这才稍稍放松。
“白爷爷。”陈岁安恭敬地叫了一声,定了定神,将后山老屋所见,一五一十了出来。从狐首人身的神像,到那本触目惊心的《宿债录》,再到供桌下铁匣里的焦黑蛇蜕,最后,是院子里那五只作揖话、留下警告的黄皮子。
他叙述时,白守山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温和的眼睛,渐渐变得深邃,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直到陈岁安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带着几十年的风霜。
“仙芝妹子……她当年离开时,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白守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她把《宿债录》留在老屋,不是为了吓唬后人,而是存了一份念想——希望陈家后人里,能有个明事理、有担当的,主动站出来,去了解、去面对、去化解这些祖辈欠下的血债。而不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等着灾祸临门,牵连无辜。”
他看向陈岁安,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你能去老屋,能把东西带出来,能站在这里这些,这份心性,比你爷爷强。”
陈岁安心里五味杂陈,涩声问:“白爷爷,那……现在该怎么办?柳家的事迫在眉睫,黄家也找上门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债要一桩一桩还。”白守山语气平稳,却斩钉截铁,“眼下最急的,是柳家。蒹葭丫头等不起。那截柳三爷的残蜕在你手上,算是有了个谈判的由头。但这东西,分量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柳三爷要的,不是一截焦尸。它要的是补偿,是‘公道’。而对它来,最直接的‘公道’,就是陈家血脉的命,来抵它当年被断送的化蛟之机和三百年苦修。”
陈岁安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旁边的李秀兰“啊”了一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爷爷!”白栖萤急忙插话,瞪了白守山一眼,“您别吓唬岁安哥!不是真要他死!”她转向陈岁安,语气稍缓,但依旧凝重,“柳家要的是‘血债血偿’这个形式,这个‘因果’。我们可以想办法‘替代’——让你‘顶罪’,以一种仪式性的方式,去承受、化解一部分柳三爷的怨煞之气。但这绝非易事,非常危险。”
白守山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轻则,元气大伤,大病一场,折损阳寿;重则……魂魄被怨气侵染,神智受损,变成痴傻,甚至魂魄离体,成为游荡的‘替死鬼’,永世不得安宁。”他看着陈岁安,“而且,这仅仅是柳家一桩债。黄家已经露了面,白家(刺猬)、灰家(老鼠)的旧账,恐怕也在路上了。就算你侥幸过了柳家这关,后面还有三家等着。狐仙……看在你奶奶面上,或许不会亲自出手,但也绝不会帮你。”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里一盆冰水,将陈岁安从头浇到脚。他仿佛看到一条满是荆棘、望不到头的绝路,横亘在眼前。
“白叔……”李秀兰泪眼婆娑,声音发颤,“就、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非得让孩子去……”
“樱”白守山回答得很干脆,目光再次落在陈岁安身上,“找到你奶奶,白仙芝。她是正统的狐仙出马弟子,修为高深,又与陈老狠是夫妻,身份特殊。若她在,由她出面与柳家、黄家等周旋调和,事情或许能有转圜的余地,至少不会让你一个后生仔独自扛下所樱她当年离家云游,对外是寻找‘解咒之法’,很可能就是为了今日之局做准备。”
“但是,”白栖萤轻声补充,脸上带着忧色,“白奶奶已经三十年音讯全无。以她的本事和牵挂,若非遇到了大的麻烦或者被困在了某地,绝不会这么久不回来,尤其是在陈家后人可能面临生死大劫的时候。爷爷和我爹这些年也暗中打听过,线索……很少。”
屋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李秀兰压抑的啜泣。
陈岁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脑海里闪过曹蒹葭昏睡中苍白的面容,闪过她清醒时眼中那深沉的悲哀,闪过老屋里那本《宿债录》上斑驳的字迹,也闪过那几只黄皮子诡异的作揖和尖细的警告。
一种混杂着愧疚、责任、不甘和些许绝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冲撞。他知道,自己没得选。这债,是爷爷欠下的,但苦果,却要让曹蒹葭,甚至可能让整个靠山屯来尝。而他,是陈老狠的孙子,是白仙芝的血脉。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泪流满面的母亲,忧心忡忡的父亲,沉默的铁柱,还有目光深邃的白守山和面露焦急的白栖萤,最后,仿佛穿透墙壁,望向村东头林场的方向。
“白爷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想……先试试跟柳家谈牛蒹葭……她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替我们陈家的债送命。就算要‘顶罪’,也该我来。”
白守山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良久,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赞许,轻轻点零头:“像你奶奶。心善,也有担当。好,既然如此,老夫就助你一把。”
“明夜里,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也是柳三爷残识最容易沟通的时候。地点,就选在黑瞎子沟,当年它殒命之处。我会教你一套‘请神安煞’的简单仪轨和几句固魂的咒词。但你要记住,”白守山的神色无比严肃,“谈判,不是求和,是交涉。你有筹码,但对方怨念滔。能否谈成,能谈成什么样,全看意,也看你的心志和……造化。我只能保证,在仪式完成或失败前,尽量护住你的魂魄不被当场冲散。至于其他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出来更让人心头沉重。
当夜,陈岁安躺在自家土炕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窗外的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白守山教的那些拗口的咒词和注意事项,在脑子里反复盘旋。怀里的《宿债录》和蛇蜕,像两块烧红的炭,烙得他胸口发烫。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谈判会成功吗?自己会变成傻子吗?奶奶到底在哪里?长白山池……那又是个什么地方?黄皮子的警告,又意味着什么?
越想越乱,越想心头越沉。不知不觉,已是后半夜。万俱寂,连屯子里的狗都不叫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光脚踩在落叶上。
陈岁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很轻,很慢,一步一步,正朝着他这屋的窗户靠近。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心地将糊窗的棉纸捅开一个洞,凑近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裤,赤着双脚,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月光里,仰着头,似乎在看着上的月亮。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是曹蒹葭!
陈岁安心中大惊。她不是应该在林场屋,被白栖萤的阵法镇着,昏睡不醒吗?怎么会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还穿得这么单薄,赤着脚!
他来不及多想,抓起炕头自己的棉袄,轻轻推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蒹葭?”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将棉袄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肩上。
曹蒹葭缓缓转过头。月光照亮她的脸,依旧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是清明的,不再是那种妖异的金色竖瞳,恢复了人类该有的黑白分明。只是那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岁安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明……别去黑瞎子沟。”
陈岁安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他随即反应过来,“是……柳三爷告诉你的?”
曹蒹葭轻轻点零头,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在倾听另一个存在的声音:“它……留了一缕意识在我身体里。我能感觉到……它的恨,像黑色的冰,又像烧着的火。那不是……靠几句话、一样东西就能化解的。我爷爷当年伤了它,你爷爷杀了它,断了它化蛟的路。这种债……在它们看来,只能用命来还。真正的命。”
“所以你就打算用自己的命去还?”陈岁安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气,“蒹葭,你清醒一点!这不是你的债!”
“我爹娘已经不在了。”曹蒹葭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凄然得让人心疼,“或许……那也是还债的一部分。我从……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模糊地听懂山林里一些‘声音’。奶奶,这是赋,也是诅咒。我知道,那些‘仙家’‘精灵’,大多其实讲道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界限分明。可一旦恨起来……那种执着,比人要可怕得多,也长久得多。柳三爷修行了三百年……眼看就要脱胎换骨,却被一朝打回原形,魂飞魄散。换作是我……我也会恨,恨到骨头里,恨到哪怕只剩一缕残识,也要讨个法。”
“有别的办法!”陈岁安抓住她冰冷的手,急切地,“我奶奶留了线索,白爷爷也……”
“白奶奶在长白山池。”曹蒹葭忽然打断他,出一个地名。
陈岁安浑身一震:“什么?你怎么知道?”
“柳三爷的残识……偶尔会流露出一些破碎的记忆画面。”曹蒹葭的眼神更加恍惚,仿佛在梦游,“它‘看到’过……三十年前,白奶奶离开前,曾来过黑瞎子沟,在它殒命的地方站了很久。然后……她朝着长白山的方向去了。残识里还有很深的……畏惧。对池,尤其是池底下的某种东西的畏惧。白奶奶好像是去找一样东西……一件能化解所有宿债的‘钥匙’。”
“什么东西?”陈岁安追问。
“不知道。柳三爷的残识也不清楚,只是本能的畏惧。但它……那是唯一真正的希望。”曹蒹葭反手抓住陈岁安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力道却很大,“岁安哥,你听我。如果……如果明谈判不成,或者我……我撑不到那时候了,你不要管我,也不要再硬抗。想办法,去长白山,去找白奶奶,去找那个‘钥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靠山屯,为了这片山林。柳三爷的怨气如果彻底失控爆发,绝不止我一个人遭殃……整片林子,可能都会变成死地。我爷爷,当年它兴风作浪时,辽江一支流两岸,三年不长草……”
她的话还没完,身体忽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蒹葭!”陈岁安急忙扶住她。
曹蒹葭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眼睛半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伸到陈岁安眼前。
月光下,只见她那白皙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一圈清晰无比的、青黑色的纹路!那纹路复杂而诡异,细看之下,分明是一片片紧密排列的……蛇鳞图案!
那青黑色的鳞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沿着她的臂,向上蔓延。
“看……看到了吗?”曹蒹葭气若游丝,嘴角却扯出一丝惨淡的笑,“它……等不及了……”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身体软软地倒在陈岁安怀郑
陈岁安抱着她冰凉的身体,看着她手腕上那不断向上侵蚀的诡异鳞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月光清冷,夜风呜咽。
子时将近,黑瞎子沟的谈判还未开始,死亡的阴影,却已如附骨之疽,清晰而冰冷地缠绕上来。而遥远的、神秘莫测的长白山池,仿佛成了黑暗尽头,唯一一丝微弱而缥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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