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靠山屯,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死里逃生的虚脱福朝阳完全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在狼藉的江滩、焦黑的粮仓废墟、以及一张张惊魂未定、悲喜交加的脸上。
伤亡清点下来,除了最初失踪的几人和不幸死于鼠患、踩踏的个别村民,大部分人在王铁柱和陈晓燕的拼死组织下得以撤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每个人都清楚,真正让那恐怖怪物沉回江底的,是曹青山几乎燃尽生命的禁术,是李玉芹透支本源的守护,是陈岁安和曹蒹葭置之死地的最后镇封。
曹青山倒在江滩上,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身体枯槁得仿佛一碰即碎,只有那只独眼,还执着地望向江心,里面是耗尽一切的疲惫和一丝释然。李玉芹被抬到稍避风处,脸色灰败,呼吸若有若无,仿佛随时会追随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山林精魄而去。
就在众人围在两位老人身边,束手无策、悲恸不已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白栖萤的爷爷,白守山,骑着一匹快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他显然是接到孙女的紧急传讯(或许是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日夜兼程而来。
白守山跳下马,顾不得寒暄,迅速查看了曹青山和李玉芹的状况,老练的脸上露出凝重,但随即,眉头又微微一挑。
“煞气侵体,本源枯竭,生机断绝……本是必死之局。”白守山捋着胡须,目光却投向那已恢复平静、但在阳光下隐约可见一抹巨大暗影漂浮的江心,“但……那妖物已死,而且是即将化蛟、又被邪法催熟数百年的异种。它的蛇胆,乃是全身精元与部分未散地脉灵气的结晶,堪称续命奇药,最能中和煞毒,补益本源,激发生机。”
“蛇胆?”众人看向江心。果然,那庞大的蛇尸并未完全沉没,一部分浮在冰层下的水面上,隐约可见轮廓。
“我去取!”王铁柱二话不,抓起一把锋利的匕首,就要往江边冲。
“心!妖物虽死,余威犹在,体内可能还有残存毒煞。”白守山嘱咐道,递给他一瓶药粉,“含在舌下,可避残毒。”
王铁柱点头,和两个胆大的民兵一起,心翼翼地从冰层较薄处凿开一个口子,用绳索固定,潜入冰冷刺骨的江水郑那蛇尸近看更是庞大骇人,即使死去,鳞甲依旧坚硬冰冷。王铁柱找准位置,用尽力气,才艰难地剖开一处相对柔软的腹部区域,摸索片刻,掏出一颗拳头大、通体墨绿、却又隐隐流动着金红光泽、触手温润的球状物——正是那大蛇的蛇胆。
蛇胆取出,那庞大的蛇尸仿佛最后一点精气神也消散了,缓缓沉入江底深处,再无踪影。
白守山接过蛇胆,入手沉甸甸的,异香扑鼻又带着一丝腥甜。他取出一柄玉刀,心地将蛇胆一分为二,分别喂入曹青山和李玉芹口中,又辅以温水送服,并运起自身温和的功力助其化开药力。
奇迹发生了。
服下蛇胆不久,曹青山枯槁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红润,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起来。李玉芹灰败的脸色也渐渐褪去,嘴唇恢复了些许血色。两人体内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的生机之火,被蛇胆中磅礴而温和的精元重新点燃,稳定下来。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在一个时辰后发生了。
正在闭目调息的曹青山和李玉芹,身体忽然开始微微颤抖,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却不是无色的,而是带着淡淡的灰黑杂质。紧接着,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脸)竟然开始起皱、龟裂,如同风干的老树皮!
“爷爷!奶奶!”曹蒹葭吓得脸色发白。
“别慌!”白守山却是眼睛一亮,按住想要上前的人,“这是……蜕旧生新!这蛇胆竟有如此神效!它不仅在补充生机,更在利用其中蕴含的、属于那妖物即将化蛟的‘蜕变之力’,强行排出他们体内沉积的旧伤、暗疾、以及刚才侵入的阴煞死气!这是大的造化!”
果然,那龟裂的皮肤如同蝉蜕般,一点点从他们身上剥离、脱落,露出底下新生肌肤,光滑紧致,充满弹性!曹青山脸上那道伴随半生的深刻疤痕,竟然也随着旧皮褪去,变得浅淡了许多!他花白的头发虽未变黑,但枯槁之气尽去,恢复了健康的老者银亮。李玉芹更是仿佛年轻了二十岁,脸上皱纹大减,重现几分昔日清秀轮廓。
当最后一点旧皮褪尽,两人几乎同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曹青山的独眼依旧,但眼神清澈锐利,少了沉疴的浑浊,多了份洗净铅华的豁达。李玉芹眼中则是一片温润平和,生机勃勃。他们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周围惊喜交加的众人,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充满活力的力量,一时间恍如隔世。
“活了……真的活了……”王铁柱喃喃道,用力揉了揉眼睛。
死里逃生,因祸得福。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哭泣。
后续的善后工作有条不紊地进校精神彻底崩溃、时而癫狂哭喊父亲、时而呆滞不语的林向东副镇长,被赶来的县里公安人员正式逮捕,罪名是滥用职权、破坏公共安全、以及涉嫌与多起人口失踪案有关(基于现场勘查和部分村民证词)。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牛林满仓则被确认死亡(葬身蛇腹),林家的恩怨,似乎随着他的彻底消亡和儿子的被捕,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扭曲的句号。
而经历了生死与共、携手镇蛇的陈岁安和曹蒹葭,彼此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也在危机过后自然而然地捅破了。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触碰,紧握不曾松开的手,都明确地传递着心意。曹青山和李玉芹看在眼里,只是欣慰地笑了笑,经历了这么多,年轻饶感情,他们唯有祝福。
几后,屯里组织人手清理江滩,并试图打捞江底那些锈蚀的铁笼,查明究竟。在清理过程中,除了那些令人不适的空笼子,竟然从一处笼旁的淤泥里,发现了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
尸体穿着老式、已然破烂不堪的土黄色军装,看样式是日本关东军的制服。尸体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防水油布包,里面有几份字迹模糊的证件和一张泛黄破损、但被油布保护得相对完好的地图。
证件上依稀可辨:“日本关东军……特殊矿产勘探队……队员……” 名字和编号已难辨认,但一个日期却触目惊心——昭和二十年(1945年)八月。
而那地图,绘制得异常精细,标注着长白山区域的复杂地形,中心点明确指向池,并在池某处做了一个醒目的红色标记。旁边用日文写着几行字,经过略懂日文的陈晓燕辨认,大意是:“龙脉之眼,万灵归处。帝国之兴,系于此枢。然守护之力非人力可抗,需以‘钥’启之。”
最令人震惊的是地图的背面。
那里没有图案,只有一行用毛笔写就的、筋骨嶙峋的汉字,和一个用钢笔书写的、略显生硬的日文假名签名。
汉字是——**陈老狠**。
日文假名拼读出来,近似“chen Lao hen”的音译。
爷爷的名字!而且是与日军地图放在一起!他甚至用日文签了名!
这个发现如同惊雷,炸得陈岁安头晕目眩。爷爷……不仅与当年江底捞宝有关,竟然还和日本关东军的什么“勘探队”有牵扯?这“钥”又是什么?难道他当年从江底拿走的那个黑盒子里,就是所谓的“钥匙”?
与此同时,白守山和李玉芹一起,仔细研究了那尊随蛇尸沉入江心前、被曹蒹葭清晰记忆下来的铜牛底座符文。李玉芹年轻时跟随一位老萨满学习过一些极其古老的符箓文字,她辨认良久,终于指着记忆中铜牛底座内侧一处极隐蔽的铭文,缓缓念道:
“镇黑水,锁孽龙,以待有缘。”
落款是三个古朴的字:“丘处机”。
“全真龙门派祖师,长春真人丘处机?”白守山倒吸一口凉气,“他竟然来过辽东,还留下了这‘锁蛟镇’?”
李玉芹点头,神色无比凝重:“传丘祖西行见成吉思汗后,曾云游下,梳理山川地脉。他留此铜牛,镇压的绝不止是这条黑鳞大蛇。这辽江支流之下,恐怕隐藏着一条关乎整个东北山川气阅‘水脉灵枢’。那大蛇,或许只是灵枢浊气所化、或被吸引而来的守护(或破坏)者之一。铜牛就是镇守灵枢的枢纽。”
她看向陈岁安:“铜牛被你爷爷邪法污染,虽经地心火净化重铸,但毕竟受损,且沉入江心只是权宜。灵枢被扰动多年,浊气渐生,若不能彻底修复铜牛与灵枢的联系,未来……恐怕会有比如今更大的灾祸,不止是靠山屯,可能是整个流域,甚至影响更广。”
“修复之法呢?”陈岁安急切地问。
白守山接口,语气沉重:“若真是丘处机祖师所布大局,修复之法,必然与这山川龙脉的核心有关。长白山,乃东北群山之祖,龙脉之源。池,更是传中的‘地之眼’。若我所料不差,真正的修复枢纽,或者‘万灵归元阵’的阵眼,就在那池之底。唯有那里至清至纯的地灵气和龙脉本源,才有可能彻底净化铜牛,修复灵枢。”
长白山池!又是池!
这与之前曹蒹葭从柳三爷残识中得到的“白奶奶去了池”、日军地图上标注的“龙脉之眼,万灵归处”、以及爷爷陈老狠那诡异的签名和可能持有的“钥匙”,全部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一切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在这一刻,被这张泛黄的日军地图和铜牛的古老来历,狠狠按在了一起,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悸的巨大轮廓。
爷爷陈老狠的罪孽、陈家的宿债、奶奶白仙芝三十年不知所踪的云游、柳家的恩怨、林家的疯狂、江底的铁笼邪阵、被污染的锁蛟铜牛、关乎东北气阅水脉灵枢、神秘的长白山池底“万灵归元阵”……所有这些,似乎都是一张巨大蛛网上的节点,而编织这张网的,是跨越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贪婪、阴谋、守护与救赎。
陈岁安握紧了曹蒹葭的手,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无法逃避的沉重,以及深藏其下的坚定。
窗外,1988年的第一场雪,不知何时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了劫后的大地,也掩盖了昨日的血腥与狼藉。
但在那白雪之下,旧的债似乎了了,新的、更庞大的谜团与责任,却已悄然浮现。
路,还在脚下,通向那座矗立在北方际、云雾缭绕、神秘而危险的长白山。
“等雪停了,”陈岁安轻声,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望向远方连绵的白色山峦,“我们去池。”
曹蒹葭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炉火噼啪,映照着年轻人坚定的侧脸,和一段即将开始的、更加波澜壮阔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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