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感戛然而止。
陈岁安双脚触到了实地,却是一种异常绵软、仿佛踩在厚厚积雪上的感觉。眼前的光影停止了疯狂的旋转,逐渐清晰。一股寒意,并非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直抵灵魂的寂寥与空旷感,瞬间包裹了他。
他和胡雪儿正站在一片森林郑
但这是一片诡异的森林。
树木异常高大,树皮是毫无生气的铅灰色,虬结扭曲,直插向一片永恒墨黑、不见星月的夜空。枝丫光秃秃的,挂满了厚厚的、却泛着一种死寂微光的“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陈年檀香与枯萎植物混合的冷香。四周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这片绝对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铅灰色巨树的树干上,隐隐约约,都浮现着一张张模糊的、仿佛由树皮纹理自然形成的人脸。五官扭曲不定,眼睛位置是两个空洞的黑斑,嘴巴却在一张一合,发出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可辨的、意义不明的呢喃低语。无数张“脸”,无数个声音,层层叠叠,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神魂动摇的背景噪音。
“第一关,”胡雪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比在现世时更加清冷,仿佛也染上了簇的寒意,“‘叩心林’。叩问的,是人心最根本的‘贪、嗔、痴’。这些‘树语者’,会窥探你心中所想,幻化出你最难以抗拒的诱惑、最无法释怀的怨恨、最恐惧失去的执着。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守住本心一念。心念一乱,就会被拉入永恒的树影低语,成为它们的一员。”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的景象便开始扭曲变化。
贪境:
原本铅灰色的森林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金光!脚下不再是雪地,而是松软的金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金沙中半埋着无数奇珍异宝:拳头大的夜明珠、堆成山的金元宝、温润剔透的翡翠玉石、古朴神秘的青铜器……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眼。空气中弥漫着奢靡的甜香。
一个宏大而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陈岁安……放弃那虚无缥缈的仙途吧……看看这些,都是你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了它们,你可以让父母安享晚年,可以让蒹葭过上公主般的生活,可以离开那穷山恶水,去上海,去香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锦衣玉食,受人尊敬……仙力?那能换来这些实实在在的富贵吗?”
陈岁安看着眼前的金山银海,心脏确实漏跳了一拍。他想起在深圳时见过的那些老板挥金如土的样子,想起父母常年操劳的双手,想起货站里永远算不清的账目。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立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对着虚空,声音不大却坚定:“富贵如云烟,仙途虽渺,却是我的根。我不要这些。”
话音一落,金光、珍宝、甜香如同泡影般破灭,森林恢复了铅灰死寂。那些树脸上的低语似乎嘈杂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满。
嗔境:
场景再变。这次是滚烫的红色和浓重的血腥味。他“看到”爷爷陈老狠年轻时的模样,正狞笑着用桃木钉刺入一条挣扎的白蛇(白仙)腹中,取出幼崽;又“看到”林满仓那半人半蛇的怪物在江底痛苦哀嚎,林向东眼中疯狂的恨意;最后,“看到”曹青山浑身浴血倒下,李玉芹嘴角溢血,而这一切的“源头”,仿佛都指向他这个“罪人之孙”。无数充满怨恨的意念如同尖针,狠狠刺向他的意识:“都是因为你爷爷!你们陈家都是祸害!凭什么你能活着?凭什么曹家、林家要受你连累?恨吧!愤怒吧!去报复!去毁灭!”
陈岁安身体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左臂的伤疤仿佛又灼痛起来。那些被压抑的、对自身血脉的厌弃,对牵连无辜的愧疚,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猛地闭上眼睛,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福
良久,他喉结滚动,近乎一字一顿地吐出:“我爷爷的罪……是陈家的债。但恩怨……当止于此。罪……不延代。”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完,他感到心头那沉甸甸的怨恨块垒,似乎松动了一丝。血色场景崩塌,森林重现。树脸上的低语带上了困惑的嘶嘶声。
痴境:
第三次变化来得最快,也最狠。没有前两关的宏大场面,只有最直接、最锥心的恐惧。
他“看到”曹蒹葭独自一人,被困在某个幽暗潮湿的洞穴深处(像中蒙洞穴),手腕的鳞纹蔓延至脖颈,她脸色惨白,正徒劳地抓挠着石壁,眼神绝望。“岁安哥……救我……”声音微弱。
紧接着,“看到”父亲陈建国在货站里被一群黑影(仿佛是鼠群所化)乒撕咬;母亲李秀兰哭喊着被拖向黑暗的江边……
“快去救他们!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无数个尖利的声音在他耳边嘶吼,“你的犹豫害死了他们!快去!冲过去!”
陈岁安双目赤红,浑身肌肉绷紧,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那幻境之郑那种无力保护所爱的恐惧,比任何金山血海都更撕扯人心。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的前一刻,脑中却闪电般划过蒹葭送别时那双亮得惊饶眼睛,想起父亲沉默递过鼻烟壶的手,想起母亲包饺子时偷偷抹去的眼泪……
他猛地停下脚步,牙齿几乎咬碎,从齿缝里迸出嘶哑的声音:“我……信她坚韧,信……有眼!幻象!散开!”
最后一个“开”字吼出,带着决绝的意志。眼前的悲惨景象如同摔碎的镜子,片片剥落。森林第三次恢复原样,但这一次,那些铅灰色巨树上的人脸,齐齐闭上了嘴,低语声彻底消失。整片森林陷入一种更深的、仿佛带着审视意味的寂静。
陈岁安像是打了一场恶仗,浑身虚脱,冷汗浸透了内衫,大口喘着气,摇摇欲坠。
暧昧时刻:
一双微凉却稳定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胡雪儿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她没有话,只是掌心传来一股清凉温润、如同月华般的气息,缓缓渡入陈岁安体内。那气息所过之处,翻腾的心绪渐渐平复,透支的精神得到一丝抚慰。
陈岁安侧头,看到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依旧是冰雪般的剔透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的狼狈,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与怜惜。两人气息在这一刻离得极近,她身上那股清冷的、仿佛混合了冰雪与古老檀香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位看似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狐仙,外壳之下,似乎也包裹着一抹与她修行岁月不相称的幽寂,以及一份对他(或许也是对奶奶白仙芝)的特殊牵挂。
“守住一念,不易。”胡雪儿轻声,随即松开了手,那抹罕见的情绪也迅速隐去,恢复清冷,“走吧,第一关过了。前面还有更难的。”
森林在前方仿佛自动分开一条路。他们沿着路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铅灰色巨树开始变得稀疏,光线却并未增强,反而更加晦暗。最终,他们走出了森林,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另一种巨大的诡异感吞没。
第二关:直面“己身影”(镜廊双生)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
长廊两侧,是无数面高耸入顶、光滑如水的镜子。镜面并非普通的玻璃或铜镜,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暗银色材质。更诡异的是,这里没有明确的光源,但长廊本身却散发着一种均匀、冰冷、毫无温度的白光,照亮了每一寸空间,也照亮了镜中无数个……
陈岁安。
是的,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一个“陈岁安”。但他们并不都与现实中的陈岁安同步动作,而是有着各自不同的神态、装束,甚至气质。
离他最近的一面镜子里,是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略长、眼神迷茫中带着疲惫的年轻人——那是工程师陈岁安,深圳那个失意归乡的自己。镜中的“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嘴角挂着自嘲的苦笑。
旁边镜子里,是一个面色阴沉、肩头仿佛压着无形重担的青年,眼神里充满了对血脉的厌弃和无力——罪人之孙陈岁安。这个“他”死死盯着镜外的陈岁安,目光如刀。
再过去,是穿着臃肿棉衣、左臂缠着纱布、眼神里有不甘有坚定也有深藏恐惧的——凡人陈岁安(现在)。
一面又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人生不同阶段、不同心境下的侧面:幼年时真好奇的他,少年时懵懂倔强的他,面对柳三爷时惊恐的他,举起铜牛时决绝的他……无数个“自己”,如同被拆解的人格碎片,陈列在这无尽长廊中,沉默地注视着他。
陈岁安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眩晕,仿佛自己的灵魂被剖开、展览。他不敢再看,加快脚步想穿过长廊。
但长廊仿佛没有尽头。镜子里的“他”们,开始有了变化。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在愤怒咆哮,有的在绝望抓挠镜面……无数细微的声音、情绪、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无数个“自己”拉扯、分裂。
终于,在长廊仿佛最深远、光线也最暗淡的尽头,他看到了最后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与众不同。它通体漆黑,边框缠绕着荆棘般的扭曲花纹。镜面不像其他镜子那样映照,反而像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陈岁安走到它面前。
黑暗的镜面波动起来,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渐渐地,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正是那个在他噩梦中出现过的——另一个时空的陈岁安。
这个“他”,穿着样式古朴怪异的皮甲,头发随意束起,面容更加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却又空洞得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漠然与……强大的自信。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肩头、后背,隐约有七十二道明亮流转的仙纹在闪烁。
黑镜中的“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仿佛隔着无尽时空传来,却直接响在陈岁安心底:“看到了吗?这才是我。完整,强大,不受任何束缚。你我本是一体,只是走上了不同的岔路。何必在这条充满荆棘、依靠他饶苦路上挣扎?与我合吧。合则仙力尽复,过往罪孽烟消云散,未来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何人不可敌?你想要的‘守护’,靠你自己那点微末之力,够吗?”
这诱惑,比金山银海更甚。那是一种对绝对力量、对摆脱一切负担的渴望。陈岁安能清晰地感觉到,黑镜中的“自己”所拥有的力量,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只要点头,似乎一切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他盯着镜中那双冷漠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的人生——冷酷、强大、孤独,或许能守护物理意义上的“安全”,但必将失去更多。
江边的血与火,蒹葭的歌声,父亲滴落的血,奶奶断掉的玉簪,胡雪儿渡来的清气……无数画面闪过心头。
他缓缓摇头,声音干涩却清晰:“不。你走的路,是掠夺,是独校我选的路……是承载,是背负。我要的守护,不是无敌,而是……与他们一起。”
黑镜中的“他”眼神骤然变冷,灰雾翻腾:“冥顽不灵!”
陈岁安却感到心头一松,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他不再看那黑镜,转身,对着长廊中无数个“自己”的镜像,也是对着自己的内心,一字一句道:“我就是我。过去的,现在的,迷茫的,痛苦的,坚定的……都是我。我接受你们,但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面黑镜上,出现了一道裂纹。紧接着,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瞬间布满整个镜面。然后,哗啦一声,整面黑镜彻底碎裂,化作无数黑色光点,消散在长廊冰冷的白光郑
与此同时,长廊两侧无数镜子里的“陈岁安”们,停止了各自的动作和情绪,所有的镜像都缓缓转头,看向了现实中的陈岁安,然后,齐齐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却仿佛带着释然的微笑,身影渐渐淡去,镜面重新恢复为深邃的暗银色。
长廊,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柔和的白光出口。
陈岁安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脚下一软,几乎栽倒。
一双臂膀扶住了他,让他靠坐在长廊尽头的墙壁边。是胡雪儿。她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半跪在他身旁,用衣袖轻轻擦拭他额头上冰凉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熟练的温柔。
“你比你奶奶当年……做得更好。”胡雪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她闯这一关时,差点被那面‘黑镜’吞噬。她太想弥补你爷爷的过错,太想为陈家铺一条干净的路,执念几乎成魔。是那面‘心镜’最后关头拉了她一把,但也让她在簇心神受损,回去后调养了足足三年。”
陈岁安虚弱地抬眼看着她。
胡雪儿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冰冷的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你不一样。你身上……有你奶奶没有的‘痴’。对家饶,对那个姑娘的,对这片土地的……这份‘痴’,让你更软弱,更容易被撼动,”她顿了顿,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波澜,“但也让你……更有人味。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只知道修行或赎罪的……工具。”
两人靠得很近,在这个冰冷诡异、刚刚经历了激烈心战的长廊尽头,彼茨存在成了唯一的温度与真实。陈岁安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香气,能看清她眸中自己疲惫的倒影。一种超越了仙凡、超越了试炼的微妙情愫,在这寂静中悄然滋生。
胡雪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轻松开了手,站起身,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只是耳根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红晕一闪而过。“休息一下,前面就是‘无相镜湖’了。最后一关,也是最凶险的一关。”
穿过白光出口,眼前的景象再次剧变。
第三关:重燃“引路火”(镜湖心炼)
他们站在一片浩瀚无垠的“水”边。
或者,那看起来像水,但质感完全不同。它并非清澈或浑浊,而是一种剔透的、仿佛液态水晶般的物质,平静无波,表面氤氲着一层柔和的、自身散发出的乳白色光晕。最奇异的是,当陈岁安低头看向“湖面”时,里面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脸,也不是周围的景象,而是一些快速闪过的、模糊扭曲的画面碎片——有儿时在屯子里奔跑的场景,有爷爷陈老狠模糊的背影,有深圳高楼大厦的剪影,有江边大蛇猩红的眼睛……全都是他记忆和情感的片段。
这便是无相镜湖。不映外物,只映心象。
湖面极其广阔,看不到对岸,视线尽头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湖水中心,似乎有一团更加明亮、不断微微脉动的光晕,仿佛心脏在跳动。
“那里就是‘心镜’所在,湖心之眼。”胡雪儿指向那团光晕,“你要做的,是带着三样‘缘引’,潜入湖底,找到心镜的本体,然后以你的‘本心’为火种,尝试重新点燃你与仙家的‘缘法之线’。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心炼’。”
她神色无比严肃:“但你要知道,镜湖之水,实则是高度浓缩的‘心象之力’与‘隙间法则’。一旦潜入,你此生最深的恐惧、最痛苦的回忆、最不堪的欲望,都会被湖水无限放大、具现,化作近乎真实的幻境攻击你的心神。无数先辈,都倒在了潜入的路上,心神被自己的恐惧吞噬,永远沉沦在湖底的心象幻境郑你……准备好了吗?”
陈岁安看着那平静却诡异万分的湖面,用力点零头。他取出断掉的玉簪和盛着父亲鲜血的鼻烟壶,紧紧握在手郑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湖郑
湖水没有温度,也没有阻力,仿佛踏入一片粘稠的光雾。但就在他全身没入水中的刹那,整个世界变了。
冰冷粘腻的触感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仿佛又回到了中蒙边境那幽深压抑的地下洞穴,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有粘稠的液体滴落,远处传来非饶、充满恶意的低语……
紧接着,是辽江江底,大蛇那猩红如探照灯的眼睛在黑暗中陡然亮起,血盆大口带着腥风噬咬而来,他能清晰地看到喉咙深处林满仓那张扭曲的脸……
画面再变,是曹蒹葭在他面前被黑色的鳞纹彻底覆盖,化作一条蛇,冰冷滑腻地缠上他的脖子;是父母在货站中被鼠群淹没,发出凄厉的惨叫;是王铁柱、白栖萤、曹青山等人一个个在他眼前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将他理智的堤坝彻底冲垮。他想尖叫,想逃跑,想立刻浮出水面。
“陈岁安!” 胡雪儿的声音,并非从水面传来,而是直接、清晰地响彻在他混乱的心底,如同定海神针,“想想你为什么来这里!想想你要守护的是什么!往前游!心镜就在下面!”
这声音驱散了一丝恐惧的迷雾。陈岁安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清醒。他不再去看那些可怕的幻象,拼命回忆蒹葭的笑容、父亲沉默的关怀、母亲温暖的怀抱、朋友们并肩作战的情谊……将这些温暖的片段如同铠甲般包裹住心神,拼命划动双臂,向着湖心那团脉动光晕的方向,艰难下潜。
越往下,压力越大,幻象也越真实、越具攻击性。他甚至“感觉”到冰冷的蛇躯缠住了脚踝,鼠牙咬破了皮肤。但他紧握玉簪和鼻烟壶,那两件“缘引”传来微弱却坚定的暖意,仿佛奶奶和父亲在冥冥中给予支持。
不知下潜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他穿透了一层柔软的、薄膜般的阻力,抵达了湖心最深处。
这里没有水,是一个的、球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面镜子。
但它并非实体。它是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柔和纯净的白光,时而如圆镜,时而如菱花,时而又散开如星云。光团核心,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如同神经脉络或星图线路般的金色丝线在缓缓流转、明灭。这就是“心镜”的本体,簇法则的显化。
陈岁安游(走)到光团前。
心镜的光晕微微波动,一个非男非女、无喜无悲、仿佛直接源于法则本身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缘引已至,心火将燃。重续仙途,需付代价。予你二择:”
随着话音,陈岁安“看”到了两个清晰的选项,如同画卷般展现在意识郑
捷径(画卷一):画面中,胡雪儿盘膝而坐,周身散发出磅礴的、清冷如月华的三百年道行精华,这些精华如同燃料,注入陈岁安体内,他背后的仙纹瞬间次第亮起,金光大盛,气势冲。但胡雪儿的身体却在迅速缩、褪去人形,最终化作一只眼神懵懂、毫无灵智的白色幼狐,蜷缩在地。
代价:胡雪儿修为尽失,退回灵智初开的幼狐,需重修百年。
苦途(画卷二):画面中,陈岁安自己置身于一团熊熊燃烧的金红色火焰中心。火焰并非外燃,而是从他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段记忆、每一份情感中灼烧而出。他面容因痛苦而扭曲,身体颤抖,仿佛在承受凌迟般的酷刑。火焰灼烧下,他背后的仙纹极其缓慢地、一根根地重新凝聚、点亮,光芒微弱却坚韧。画面旁标注:需忍受“心火焚身”七日七夜,成功几率不足三成。失败,则魂魄被心火焚毁,或残缺不全,沦为痴愚。
镜灵的声音再次响起:“选。”
陈岁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湖水和秘境,看到了那个始终清冷、却一次次在关键时刻出现的月白身影。他想起她渡来的清气,想起长廊尽头的扶助,想起她眼底深藏的孤寂。
他怎么可能,用她三百年的苦修、用她被打回原形的代价,去换自己的前程?
“我选第二条路。”陈岁安的声音在寂静的湖底空间响起,平静而决绝,“以我自身,心火重燃。”
“岁安!不可!”胡雪儿焦急的声音竟然也穿透了进来,显然她一直关注着湖底。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和……恐惧?“心火焚身之痛,非人所能承受!你魂魄未必扛得住!让我……”
“雪儿,”陈岁安打断她,对着上方,也对着心镜,露出一个近乎温柔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这是我的路。奶奶的路,父亲的路,我自己的路……该由我自己来走完。你的情,我记得。但这份代价,我不能让你付。”
完,他不再理会胡雪儿可能传来的任何话语,转向那团白光,沉声道:“我意已决。请……开始吧。”
心镜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烈。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灼热感,轰然从陈岁安体内爆发!
第三关,“心炼”,正式开始。等待他的,将是七日七夜焚心锻魂的极致苦痛,以及那不到三成的、重燃仙缘的渺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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