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靠山屯,像被塞进了冰窖底子。
白毛风刮了三三夜,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唰唰的,没个停的时候。地间就剩下两种颜色:惨白的,黢黑的山林子。屯子里的土坯房都缩着脖子,烟囱冒出的青烟刚探出头,就被风撕得稀碎。狗也不怎么叫了,蜷在窝里,只偶尔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两声呜咽,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怕什么?屯里老辈人心里有数,嘴上不。
已经连续七了。
每一到子时,准准的,那动静就来了。
起先是从屯子西头老林子那边飘过来,细细碎碎的,像风吹断了枯枝。可仔细一听,不对。那不是风声,是猫剑不是一只两只,是上百只,或许更多。那叫声也不是平日里野猫发春打架的尖利,而是一种拖长流子的、带着颤音的嚎哭,一声压着一声,一波赶着一波,忽高忽低,在死寂的雪夜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像极了人哭丧。
哭得人心里头发毛,骨头缝里渗凉气。躺炕上,用棉被蒙住头,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往耳朵里爬,往心窝子里钻。有胆大的后生揣着柴刀出去瞧过,回来脸都是青的,雪地里影子都没有,只有那哭声围着你转,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像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蹲在黑暗里,齐刷刷地瞅着你哭。
这还不算完。
每鸡叫头遍,色将明未明那最黑的一阵儿,哭声戛然而止。等屯里人壮着胆子出门,总能发现点“东西”。
王老憨家猪圈里那头百十斤的肥猪,头晚上还哼哼唧唧要食吃,早上就只剩一张干瘪的猪皮瘫在冻硬的血冰上,骨头剔得干干净净,白森森的。伤口处是密密麻麻的细孔,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透又撕开,边缘带着轻微的锯齿状——懂行的老猎人看了直嘬牙花子,像猫齿啃的,可啥样的猫,能有这牙口,这饭量?
李二嫂家的鸡窝更惨,十几只下蛋的母鸡,连根彩毛都没剩下,只有满地的碎蛋壳和喷溅状早已冻结的暗红血点,雪地上留下无数梅花瓣似的脚印,来来回回,叠得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屯子里人心惶惶。老人催促着儿孙把门窗用木杠顶死,妇女们早早收了晾晒的鱼干咸肉,孩子一黑就不准出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比压在头顶的铅云还沉。大家见面不怎么话了,眼神一对,又赶紧错开,里头都藏着同样的惊惧:今晚,轮到谁家?
第七头上,屯西头的老郝家出事了。
郝婆婆七十九,年前就病得下不来炕,熬过了腊八,没熬过年。咽气的时候很平静,儿孙围着,也算寿终正寝。照规矩停灵三,亲戚邻里帮忙搭了灵棚,棺材就停在堂屋正中,长明灯点着,孝子贤孙守夜。
守灵的头一晚,还算太平。除了远处准时响起的、那催命般的群猫哭丧声,郝家院内倒是安静。来帮忙的曹青山蹲在灵棚外抽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时望望黑漆漆的屯子西头,又看看灵堂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火,没吭声。
第二晚,子时刚过,群猫哭声格外凄厉,仿佛就在郝家院墙外头打转。守灵的是郝婆婆的大儿子郝老大和两个本家侄子,困得前仰后合,硬撑着。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忽闪起来,拉得老长,颜色也变得有些发绿。
就在这时,灵堂的门帘子,无声无息地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子带着腥臊味的冷风钻了进来。紧接着,一个黑影悄没声地溜了进来。
是只猫。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个头比寻常家猫大上一圈,瘦骨嶙峋,却显得异常矫健。它那双眼睛,在长明灯幽绿的光映下,像是两团缓缓燃烧的鬼火,绿得渗人。它似乎完全不怕生人,对灵堂里的活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停放在两条长凳上的黑漆棺材。
郝老大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刚要起身呵斥,却被旁边蹲着的曹青山一把按住肩膀。老猎人手指如铁钳,微微摇头,眼神凝重得吓人,示意他别动。
只见那黑猫轻盈一跃,便上了棺材前头的供桌,碰翻了半碟子点心。它低头,用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看”了棺材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举动——它伸出前爪,搭在棺材沿上,后腿一蹬,整个身子便爬了上去,踩着郝婆婆的寿被,缓缓从尸体的头面部爬过。
猫的肚腹蹭过死者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巡视”意味。冰冷的猫毛擦过死人僵硬的皮肤,留下几乎看不见的湿痕。整个过程,灵堂里死寂一片,只能听见猫爪摩擦棺木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外面那越发尖锐、仿佛在欢呼催促的群猫嚎哭。
黑猫从棺材另一头跳下,绿眸瞥了一眼僵立的活人,尾巴尖儿翘了翘,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又从门帘缝钻了出去,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长明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
郝老大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腿肚子直转筋。两个侄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曹青山缓缓松开手,盯着黑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棺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烟锅里的火早就灭了。
“曹、曹叔……这……”郝老大声音发颤。
曹青山没立刻回答,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棺材沿上几个几乎看不清的、带着点湿气的梅花状印记,又凑近棺材头部,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他脸色更加难看,低声道:“明儿个……早点下葬。入土前,谁也别,谁也别看。”
第三,下葬。
雪停了,却阴得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仿佛抬手就能摸到。郝婆婆的棺材被八个杠夫抬着,孝子贤孙跟着,一路撒着纸钱,往屯子后山的郝家坟茔地去。唢呐吹得呜咽咽咽,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孤凄。
队伍刚走到半山腰,棺材里突然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
像是用指甲在用力抓挠木板。
拾棺的杠夫脚步顿时乱了,面面相觑,脸色发白。这动静可不,跟在后面的亲友也听见了,队伍立刻停了下来,一片死寂中,那抓挠声愈发清晰刺耳,还夹杂着一种……类似猫被踩着尾巴时,从喉咙里挤出的、低沉的“呜噜”声。
“娘……娘啊?”郝老大平棺材边,声音都变流。
“诈、诈尸了?!”人群一阵骚动,女眷开始往后缩。
曹青山一直在队伍后面压阵,闻声快步上前,脸色铁青。他先是贴着棺材板仔细听了一会儿,那抓挠声时急时缓,听得人心里头发瘆。他又抬头看了看色,铅云缝隙里透出些许惨淡的光。
“开棺。”曹青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啥?曹叔,这不合规矩啊!入土前开棺,不吉利!”有老人反对。
“不开,怕是更不吉利!”曹青山眼神凌厉,“不想出大事,就听我的!”
郝老大看着曹青山,又看看剧烈声响越来越大的棺材,一咬牙:“开!听曹叔的!”
杠夫们战战兢兢放下棺材,找来工具,撬开了已经钉死的棺盖。一股混合着土腥、朽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臊味弥漫开来。
棺盖掀开的刹那,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棺材里,郝婆婆的尸身静静地躺着,寿衣穿得整整齐齐。可那张原本因为年老和疾病而干瘪松弛的脸,此刻却发生了骇饶变化:
脸色不再是死饶苍白,而是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青灰。嘴角向两侧咧开,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变得尖利发黄的牙齿,那绝不是老人该有的牙齿。嘴唇边缘,生出了几根稀疏的、灰白色的硬须。脸上,尤其是颧骨到太阳穴的位置,皮肤下隐隐浮现出几道对称的、深色的纹路,酷似猫脸上的斑纹。
而她的双手,原本交叠在胸前,此刻十指蜷曲,指甲不知何时暴长出一寸多长,弯曲如钩,尖端黑亮,上面还沾着些许棺木的内衬碎屑——显然,刚才那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就是这双手的“杰作”。
最让人心底冒寒气的是,尸体明明已经开始僵硬,可那双紧闭的眼睛,眼皮却在微微颤动,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急着要钻出来。
山风卷着雪沫刮过,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曹青山死死盯着棺材里的异状,握着旱烟改手背青筋暴起。他缓缓蹲下身,不顾众人惊骇的目光,伸出手,极快地在郝婆婆的额心、喉咙、心口各按了一下。触手冰凉僵硬,但按到心口时,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不正常的颤动。
他收回手,在雪地上蹭了蹭,站起身,环视一圈吓得魂不附体的送葬队伍,最后目光落在郝老大惨无人色的脸上。
“快,盖棺!赶紧埋!埋深点!夯土要实!”曹青山的声音干涩沙哑,“回去后,立刻去找陈岁安他们……”
他顿了顿,望向屯子的方向,又像是透过屯子,望向更久远、更模糊的过去,喃喃道,那声音低得只有近前的郝老大能勉强听清:“坏了……这模样,这动静……是‘猫咒尸’。这玩意儿……不是老辈人吓唬孩的传吗?怎么真的……”
他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抓住郝老大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捏进肉里:“你娘……郝婆婆她年轻时,是不是……给当年鬼子的‘开拓团’做过事?帮过佣?”
郝老大被曹青山眼中的惊悸和急迫吓住了,茫然地点零头:“好、好像听她提过一嘴……是年轻时候在镇子上,给一队过来勘测的东洋人做过几个月饭……曹叔,这有啥关系?”
曹青山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手,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复杂,他再次望向那具即将被重新钉死的棺材,仿佛看到了某种不祥的阴影,正从尘封的历史角落里,悄然蔓延而出,与眼前这诡异的尸变紧紧纠缠在一起。
风雪似乎更急了,远处的老林子里,隐约又传来一声凄厉悠长的猫嚎,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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