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安、多吉、央金三人浮在冰冷的水面上，头盔沉重，呼吸在狭的面罩内循环，带着金属和橡胶的异味。潜水灯光束刺破黑暗，如同三柄颤抖的利剑，切割着这片沉寂了数十年的水下空间。
他们所在的这个半充气腔体，规模远超想象。头顶是然岩穹，高约二三十米，黑暗中隐约可见倒垂的钟乳石，如同巨兽交错的獠牙。水面宽阔，目测有两个篮球场大，水体浑浊，漂浮着油渍状的虹彩和絮状的腐败物。周围高出水面的平台和建筑废墟，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狰狞的影子。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沿着腔体边缘，那些浸泡在齐腰深水中的巨大玻璃圆柱形容器。
这些容器至少有三米高，直径一米五，玻璃厚实，表面布满水垢和藻类，但内部景象依然可怖地透出。每个容器里都灌满了浑浊的淡绿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具具形态扭曲的躯体。
它们比猫神庙地下祭坛那些骸骨完整得多，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活体标本。
有些依稀保留着人形，但肢体比例怪异，脊柱弯曲如弓，关节反转，浑身覆盖着灰黑色或黄褐色的短毛，手指脚趾末端是弯钩状的利爪。面部保留着人类的五官，但颧骨高耸，吻部前突，犬齿外露，眼睑紧闭，却仿佛随时会睁开。有些则更偏向野兽，依稀能辨出猫科、犬科甚至熊类的特征，但头颅或躯干上却拙劣地拼接了人类的手掌、肋骨或皮肤。还有少数容器里，是多个生物部位强行缝合在一起的肉团，根本看不出原本的物种，只在缓慢旋转的液体中微微起伏。
所有这些实验体，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胸口、额头或后颈位置，都植入或生长着一种暗红色的、如同晶体或肿瘤般的凸起物，在浑浊的液体中隐隐发光，如同熄灭的炭火。
“三十七具……”多吉的声音通过铜管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比第七区的……‘完整’太多了。”
更糟糕的是，大约有七八个容器的玻璃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其中一个甚至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的液体早已流干，只剩下空荡荡的腔体和断裂的固定带。容器周围的平台地面上，残留着拖拽的粘液痕迹和几片暗绿色的、半透明的蜕皮状物质。
“有东西……从这里出去了。”央金拉姆的声音紧绷，灯光扫过那些痕迹，延伸到平台深处更黑暗的通道。
陈岁安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指向腔体中央，那里有一个相对干燥、保存最完好的区域——一座用金属和混凝土搭建的二层结构建筑，门口挂着“中央制御室”的日文牌子，牌子上还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绝密”封条。
三人心翼翼地游向平台边缘，攀着锈蚀的栏杆爬了上去。靴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机油腐败的酸臭、以及一种更深的、仿佛陈年血库打开时的甜腥。温度比水中稍高，但依旧阴冷刺骨。
制御室的门虚掩着。陈岁安示意多吉和央金警戒两侧，自己用刀尖轻轻推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里面空间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相对干燥，似乎有某种除湿或密封设计仍在微弱运作。靠墙是一排布满仪表和旋钮的控制台，大部分屏幕漆黑，少数几个还在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指示灯。墙壁上挂着大幅的解剖图、实验流程图和日文标注的藏北地区地图。一张巨大的金属工作台上，散落着发黄的图纸、记录本和几支锈蚀的钢笔。
最显眼的，是工作台中央，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厚重的皮质日志。
陈岁安示意多吉检查控制台和周围环境，自己则心地拿起那本日志。油布揭开，露出深棕色的皮质封面，上面烫金的日文已经黯淡：“第九实验区·总负责人·野寺龙之介·业务日志”。
翻开扉页，是一行用钢笔写就、力透纸背的字迹：“昭和十七年三月，奉陆军省密令，于此建立第九区。目标：解析并应用‘吐蕃兽神’之力，完成‘猫影部队’最终进化。一切为了圣战。”
陈岁安快速翻阅着。日志前半部分多是日常事务、物资调配、人员记录。但从昭和十八年（1943年）开始，内容变得诡异起来。
“……六月，于遗址深处发现苯教古祭坛，保存完好。祭坛中央有非金非石的黑色碑文，经破译，提及‘兽主毗舍遮之血，化凡为凶，改易骨肉’……碑文下方有然裂缝，渗出暗红色粘稠液体，接触者出现短暂亢奋与力量提升，但伴随强烈攻击欲望……初步检测，液体含有未知活性成分，暂定名‘神血（カミノチ）’。”
“……七月，开始‘神血’提纯与动物实验。注射稀释液于犬、猫、猿类，效果显着：肌肉密度提升300%，痛觉迟钝，攻击性激增。但实验体在48时内全部狂化死亡，死前呈现不同程度兽化特征……稳定性是最大难题。”
“……九月，‘母体计划’启动。从本土及占领区挑选健康女性（代号‘容器’），尝试植入经符咒处理的‘神血结晶’。大部分‘容器’排异反应剧烈死亡，唯第七号实验体（支那郝氏）成功受原…证明血脉可传钞神血’特性！此嫩国生物兵器史上里程碑！”
读到此处，陈岁安握紧日志，指节发白。郝婆婆……，果然是这里“母体计划”的“第七号容器”！一切罪恶的源头，就在这本日志里！
他继续往下翻，时间来到昭和十九年（1944年）。
“……一月，第七号实验体于东北分所（第七区）产下‘半化体’女婴，编号7-1。生命体征稳定，隐性携带‘猫化’特性……‘猫影’基础型验证成功。”
“……但第九区主实验陷入瓶颈。高浓度‘神血’极不稳定，实验体要么瞬间崩溃为肉泥，要么变成完全失去理智、只知破坏的怪物。苯教碑文记载，需以‘纯净地脉之灵’中和‘神血’暴戾，方能造就可控‘神将’。然‘地脉之灵’何在？”
日志在这里有大片空白。直到最后一页，字迹变得异常潦草、急促，仿佛在极度恐慌或亢奋中写下：
“……今日，勘探队于湖底更深处发现！巨大然裂缝，涌出清冽泉水，水温恒定，蕴含强烈净化能量！接触泉水，‘神血’活性竟被温和压制！此乃……‘地脉之灵’显化？！佑皇国！”
“……紧急调整方案。尝试以泉水稀释‘神血’，注入最新一批实验体（日志旁贴着一张模糊照片，正是外面那些玻璃罐中的完整实验体）。效果……惊人！兽化过程可控，力量提升显着，且保留部分服从性！然……泉水有限，且随星象周期变化涌出位置，难以稳定获取。”
“……决定封存全部成功实验体于此，建立维生系统。待帝国需要时唤醒，即成无诞神兵’！我等将撤离，保留火种。但碑文警告：‘门’后‘神血’更浓……不可触及……然，科学岂有禁区？若他日重返，必……”
日志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用红笔反复圈画、几乎戳破纸面的符号——一只竖立的、流血的猩红眼睛。
陈岁安合上日志，心脏狂跳。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了。日军在这里发现了苯教祭坛和“神血”，试图制造生物武器，但“神血”暴戾难控，直到他们偶然找到了能中和“神血”的“泉水”——也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伏藏圣泉”！他们将圣泉用于实验，制造了这批相对“成功”的半人半兽实验体，封存在此。而所谓的“无常之门”，很可能就是日志最后提到的、“碑文警告”不可触及的、“门”后“神血”更浓的那个地方！圣泉，竟然是从那扇“门”的裂缝附近涌出的！
“陈大哥！来看这个！”央金拉姆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央金站在控制台旁边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有复杂的机械锁和气压阀。门上用日文和藏文双语写着：“核心取样区·最高浓度‘神血’储藏·极度危险”。
门旁的控制面板上，有一个仍在缓慢跳动的红色数字显示屏，上面的数字是：0027。
下面有一行字：“自主唤醒倒计时（单位：日）。系统故障，计时紊乱，具体唤醒时间无法预测。接触高浓度‘神血’气息或特定频率波动可能加速进程。”
“27？还是已经紊乱了？”多吉面色凝重，“央金父亲笔记里提到的倒计时，就是这个！”
就在这时，陈岁安忽然感觉到，腰间与皮筏相连的绳索传来一阵急促而有规律的拉扯——三短一长，是事先约定的紧急信号！曹蒹葭在示警！
几乎同时，他们听到从腔体深处、那些黑暗的通道里，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沉重的拖拽声，伴随着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的野兽般喘息。
那些破裂容器里出去的“东西”……回来了？还是被他们的闯入惊动了？
“必须找到圣泉，然后立刻离开！”陈岁安当机立断，“日志提到圣泉在湖底更深处的裂缝，应该就在这个‘核心取样区’后面或者附近！”
多吉迅速检查那扇金属门：“锁死了，需要密码或钥匙。但看结构，旁边可能有应急手动阀！”
三人分头在控制室寻找。央金在控制台下方一个隐蔽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把造型古怪的黄铜钥匙，钥匙柄正是那只竖眼符号。同时，陈岁安在门边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被铁锈覆盖的手动压力转轮。
“一起！”陈岁安将钥匙插入锁孔，多吉和央金合力转动沉重的转轮。
“咔…咔…嘎吱——！”
金属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一股比外面浓郁十倍的、混合着极致纯净与极致污秽的矛盾气息扑面而来！一边是清冽如雪山融水、带着淡淡矿物馨香的清新感；另一边则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臊的“神血”恶臭！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圆形房间。房间中央的地面上，裂开了一道长约三米、宽约半米的蜿蜒裂缝。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缓缓流动的粘稠物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热力与光芒——那必然是极高浓度的“神血”源头！仅仅是看到，就让人头晕目眩，心底涌起暴戾的冲动。
而在裂缝边缘，紧挨着“神血”的地方，有一股清亮透明、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泉水，正从岩壁的细孔洞中汩汩涌出，流入裂缝旁一个然形成的、脸盆大的石臼郑泉水与近在咫尺的暗红“神血”泾渭分明，如同光与暗的分界线。泉水中蕴含的净化能量如此澎湃，连站在门口的陈岁安都能感到自己经脉中残留的阴寒被微微驱散，精神为之一振。
伏藏圣泉！ 它真的存在！就在这至邪之物的旁边，如同淤泥中绽放的雪莲！
但此刻，他们无暇仔细感受圣泉的神奇。因为，那拖拽声和喘息声，已经到了门外。
黑暗中，几双幽绿中夹杂着暗红血丝的眸子，在制御室门口亮起。
那些“成功”的实验体……醒了。
陈岁安猛地将金属门重新拉上、扣死，暂时阻隔了“神血”与圣泉的气息外泄。他转身，抽刀，心火在冰冷的潜水服下开始燃烧。
“拿到圣泉水，然后杀出去。”他的声音透过面罩，冷静得可怕，“多吉，央金，准备战斗。”
制御室外，非饶低吼与利爪刮擦金属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丧钟，在这沉没于湖底数十年的罪恶遗迹中，缓缓敲响。而石臼中那捧微光荡漾的圣泉，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也是这场血腥争夺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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