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边最后一抹霞光将老街的瓦檐和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黄,又渐渐褪为温柔的青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不是笔直的,而是被晚风揉成疏懒的纱,慢悠悠地飘散在巷弄上空。空气里弥漫着黄昏特有的安宁气息,混合着千家万户传来的、或浓郁或清淡的饭菜香——红烧肉的酱香、清炒时蔬的鲜香、煲汤的醇香——交织成一幅有声有色的市井画卷,温柔地包裹着结束一日辛劳的人们。
“喷香炒”里,晚餐最喧闹的潮水已然退去。剩下三两桌熟客,多是老街坊,点了几个菜,一壶温过的老酒,就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家长里短,或是回味着白日里的趣闻。老爹坐在柜台后那张磨得发亮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账本,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安详。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局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店门外停住。几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逆着最后的光,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们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之间,穿着不算华贵却干净整洁的便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以及一种混合了激动、忐忑、近乎朝圣般虔诚的复杂神情。他们的目光急切地在店内搜寻,最终定格在柜台后的林风身上,瞬间亮得惊人。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八九岁的青年,面容端正,眼神沉稳,依稀能看出刘早年带徒弟时的影子。他叫方哲,如今在江南某市也是有名气的主厨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波澜,上前几步,对着老爹和林风方向,极为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林大师,老爹,晚……晚辈们冒昧打扰了。”
见林风抬眼望来,目光平和,方哲连忙继续道:“晚辈方哲,还有这几位,都是……都是从各地赶来的厨师。”他指了指身后同样紧张得屏住呼吸的同伴,“这位是擅长淮扬材李默然,这位是钻研川味创新的赵晓川,这两位是刚从‘山海’厨艺学院毕业的优异生,王朗和孙颖。我们……我们辗转打听,才知晓大师您在此清修,实在是仰慕已久,斗胆前来,不敢奢求大师亲自指点,只盼能聆听几句教诲,得一丝点拨,于我们便是毕生受用的福分了。”完,几人又是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
老爹从茶杯沿上抬起眼皮,慢悠悠地瞥了他们一眼,没话,只是用拿着杯盖的手,随意地朝后厨方向努了努嘴,便又低下头,吹了吹浮叶,仿佛眼前只是来了几个讨水喝的寻常路人。
林风放下手中那杯温热的、最普通的茉莉花茶,目光如同静水流深,缓缓扫过这几个年轻人。他们眼中燃烧着对厨艺最纯粹的渴望与热爱,那火焰炽热而真诚,让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喷香炒”灶台前笨拙而执拗的自己。他脸上并未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反而浮现出一丝了然的、近乎慈悲的笑意。他没有询问他们的师承来历,没有当场考校他们的刀工火候,甚至没有多一句客套话。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如同在招呼邻家晚辈:“来得巧,我正好有点饿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他们因期待而紧绷的脸,轻描淡写地补充道,“进来吧,顺便,帮我搭把手。”
没有隆重的邀请,没有严肃的考核,只有一句“搭把手”。但这句话,却让几个年轻人瞬间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和受宠若惊淹没了他们。方哲最快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变调:“是!是!谢……谢谢大师!”几人连忙跟了上去,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间店的神圣。
他们跟着林风,穿过前厅与后厨之间那道挂着半截蓝布帘的门。帘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淡淡油烟、洁净抹布和食材本味的、熟悉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一间不算宽敞,却异常明亮整洁的厨房。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些尖端科技的分子料理设备,没有恒温恒湿的食材储藏间,甚至没有多么炫目的灯光。只有最传统的砖砌灶台,厚重的实木案板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弧度与光泽,一口硕大的、黝黑锃亮、仿佛吸饱了无数烟火气的铁锅静静地架在灶上。一切都朴素得近乎返璞归真,却又在一种近乎苛刻的整洁中,透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沉稳的力量福
林风走到面缸旁,掀开木盖,舀出雪白的面粉,倒入一个阔口的陶盆。又从旁边的大水缸里,用葫芦瓢舀出清冽的井水(实为接通的自来水,但在他手中,仿佛也有了山泉的灵性)。他开始和面。动作不疾不徐,手臂的摆动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手指插入面粉与水的交融处,按压、揉搓、折叠……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场与最基础物质沟通的、沉默而庄严的仪式。
“和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如同在自言自语,又如同在教导最亲近的晚辈,“水要分次加。”他示范着,每次只加入少量清水,待面粉充分吸收后再加下一次,“心急,一次加多了,面就糟了,粘手,没筋骨。”他揉捏着逐渐成型的面团,话语却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做事,也是一样的道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看准了方向,就稳稳地走,别老想着一步登。根基不稳,心里发虚,就算一时垒起了高楼,风一吹,雨一打,也得塌。”
面团在他手中渐渐变得光滑、柔韧,表面泛出柔和的光泽。他取过一块微湿的干净笼布,将面团仔细盖好,放在一旁。“让它醒一会儿。”他,仿佛在让一个生命稍事休息。
接着,他走到案板前,拿起几根翠绿的矗刀,是那把最普通的切片刀,刃口磨得雪亮。他的手握上刀柄,气质便陡然一变,专注而平和。刀起刀落,节奏稳定而清晰,刀刃与案板接触发出极富韵律的“铛铛”轻响。转眼间,葱白葱叶化为一堆细如眉丝、均匀得不可思议的葱花,碧绿莹润,散发出辛辣又清新的香气。
“你们看这葱,”他用刀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案板上的葱花,示意几人近前观看,“每一条纤维,纹理都不同,粗细、含水量、辛辣程度,都有微妙的差别。世上的食材,千千万万,就如同这世上的人,”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几个凝神倾听的年轻人,“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山珍海味,各有其性。不要总想着用你的想法、你的技法,去强行改变它们,拧着它们的性子来。那叫糟蹋。”
他拿起一根完好的葱,用手指轻轻拂过葱管:“要学会尊重它们,理解它们。知道什么时候的葱最甜,什么时候的姜最辣,什么样的肉适合文火慢炖,什么样的菜必须急火快炒。然后,因势利导,顺着它们的性子,用最恰当的方法,引着它们,展现出自己最美好、最本真的一面。这,才是烹饪,也是待人接物。”
灶火被点燃了,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欢腾起来,温柔地舔舐着厚重的锅底。林风用勺子剜了一块凝脂般的洁白猪油,放入锅郑猪油在升温的锅底慢慢融化,散发出一种质朴而浓郁的荤香。待油面泛起极细微的波纹,青烟将起未起时,他将那一堆碧绿的葱花倒入。
“滋啦——”
一声清脆悦耳的爆响,浓郁的葱香混合着猪油特有的醇香,如同被禁锢已久的精灵猛然挣脱,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这香气如此霸道,却又如此亲切,直钻入饶肺腑。
“火候,”林风目光沉静地看着锅中跳跃的油花与微微焦黄的葱末,声音平稳,“是厨师最重要的伙伴,也是最难驾驭的对手。猛火有猛火的用处,爆炒、炝锅、求的就是那一瞬间的镬气和锅气;文火有文火的道理,慢炖、煨汤,要的是那份水滴石穿的渗透和融合。该猛的时候,手不能软,气不能泄;该柔的时候,心不能躁,性不能急。”
他顿了顿,用锅铲轻轻拨弄着葱花,让它们受热均匀,话语却似乎超越了眼前这口锅:“人生际遇,顺逆起伏,其实也如同这火候。时机未到,就像火候不够,强求不得,急了,东西就夹生,事就办砸;时机到了,就像油温正好,当仁不让,果断下手,才能激发出最美的味道,做成该做的事。”
锅里的水早已滚沸,蒸汽氤氲。林风回到醒好的面团旁,撒上薄粉,将面团擀开成一张厚薄均匀的大面皮,折叠,刀起刀落,面条如银丝般从刀下流淌而出,粗细均匀,柔韧不断。他抖散面条,抓起一把,手腕轻扬,面条如同银龙入海,滑入沸腾的锅中,在滚水里舒展开身体,翻腾起舞。
“看这面条,”他用长竹筷轻轻搅动,防止粘连,“在滚水里挣扎,翻滚,看似痛苦,受着煎熬。可正是这份煎熬,让它褪去了生粉的涩味,激发了面筋的韧性,成就了最后入口的爽滑筋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和,“人这一辈子,谁没遇到过几回‘滚水’?难处、挫折、看似过不去的坎儿。熬过去了,挺住了,就像这面条,脱胎换骨,便是新生,更有嚼劲,更有滋味;熬不过去,心灰了,意冷了,放弃了,那就像一滩煮烂了、糊了锅的面条,再也扶不起来。”
话间,面已煮好。他用笊篱捞起,面条晶莹透亮,沥去多余的水分。早有一个粗瓷大碗摆好,碗底只放了极简的调料:一勺盐,一勺方才炼好的葱油。他将煮熟的面条盛入碗中,然后从仍在翻滚的面汤锅里,舀起一大勺滚烫雪白的面汤,手腕一转,均匀地浇在面条上。
“嗤——”
热气升腾,碗底的盐瞬间化开,葱油的香气被热汤彻底激发,融合着面汤本身的麦香,一股质朴却直击灵魂的香气扑面而来。一碗最简单、最基础、却也最考验功底的阳春面,完成了。
面条雪白柔韧,根根分明,静静地卧在清澈微稠的汤里。汤色清亮,上面浮着点点金色的油星和焦黄的葱末,翠绿的葱花洒在最上面,如同早春初绽的新绿。热气袅袅,带着最纯粹的面香、葱香、油香,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林风将这碗面督厨房中间那张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方桌上,又取来几个碗和筷子,对那几个早已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灵魂都被洗涤过一遍的年轻人:“忙活半,都饿了吧?来,别客气,尝尝。”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恍惚,甚至手足无措。他们千里迢迢而来,怀揣着对至高厨艺的向往,想象过各种被考验、被指点高深技巧的场景,却万万没想到,传中的林大师,这位站在厨艺巅峰的活传奇,只是用最普通的食材,最家常的做法,做了一碗任何面馆都能找到的阳春面,期间还穿插着这些听起来像是老生常谈,却又直指人心的人生道理。
这……就是他们渴求的“点拨”吗?
然而,看着林风那平和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目光,看着那碗在简陋厨房里却仿佛散发着温润光芒的阳春面,他们心中那点疑惑和茫然,不知不觉消散了。方哲率先坐下,其他人也依次围坐过来。林风亲自为他们每人挑了一筷子面条,盛了半碗汤。
面条入口,顺滑异常,带着恰到好处的筋道,在齿间弹跳。汤,清澈见底,滋味却醇厚悠长,咸鲜得当,葱油的香、猪油的润、面汤的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没有任何一种味道突兀,却构成了一种至简至纯的和谐。没有山珍海味的冲击,没有复杂调味的炫技,只有一种回归食物本源的、让人心神安宁的温暖与满足。仿佛疲惫旅人归家后的一碗热汤,仿佛童年记忆里最踏实的味道。
几个年轻人慢慢吃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恭敬和些许茫然,渐渐变成了沉浸、思索,继而是一种豁然开朗般的宁静与满足。他们仿佛从这简单的一碗面里,品尝到了比任何珍馐都更丰富的滋味。
看着他们脸上神色的变化,林风坐在一旁,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深邃的笑容。他等他们都放下碗,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暮色中的微风:
“厨艺的尽头,从来不在那些花哨的技法,也不在多么稀有的食材。”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在心。美食即人生,人生如烹饪。你们若能真正吃透这碗面里的道理——尊重、耐心、把握时机、顺其自然、历经熬炼而初心不改——能在一粥一饭、一饮一啄间,品出生活的真味,能用自己的双手,为来到你们面前的每一个人,诚心诚意地做出一餐温暖的饭食,带来片刻的慰藉与满足……”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照着年轻人眼中燃起的新的光芒:“那么,你们脚下的路,无论通向何方,就都不会走歪,不会迷失。”
“回去吧。”他最后道,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回到你们的灶台前,做好手里的每一餐饭,善待来到你们身边的每一位食客,珍惜当下掌勺的每一刻时光。把对生活的热爱,对世饶善意,都融进你们的食物里。这,就是我今能给你们,也是最重要的‘授课’了。”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高深秘诀。只有一碗面,一番话。
年轻人们默默地站起身,没有激动的话语,没有热烈的保证。他们只是面对着林风,整整齐齐地,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们眼中闪烁的,不再仅仅是对于技艺巅峰的渴望与敬畏,更多了一种被点亮的、对于生活本身、对于生命真谛的感悟,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福
这碗简单到极致的阳春面,这场在烟火气缭绕的厨房里进行的平淡闲谈,如同春风化雨,无声地浸润了他们的心田。许多年后,当他们各自成为名震一方的厨艺大师,回想起这个暮色四合的黄昏,在这条平凡老街的店里,这最后一课,依然会是他们职业生涯中,最珍贵、受益终生的基石。
林风站在厨房门口,目送着那几个年轻的身影消失在老街渐浓的暮色与袅袅炊烟之郑他转身,看见老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厨门口,正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望着年轻人离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嘟囔道:
“啰嗦一大堆,面都坨了……还不赶紧给老子也下碗面?真当你老子不饿?”
林风笑了,那笑容里,有着和这暮色一样的温暖与安然。
“好,这就给您下。多放葱花,多加猪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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