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金液,缓缓流淌过际,将云层浸染成一片温暖而宁静的橘红,间或夹杂着几缕绛紫与金丝,如同哪位神只漫不经心泼洒的油画,瑰丽又带着一丝落幕的哀婉。暮色如同无声的潮水,自际线涌来,渐渐淹没了老街斑驳的屋瓦和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各家各户的窗棂里,次第亮起晕黄的灯火,一盏,两盏,三盏……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星,努力对抗着逐渐浓稠的黑暗。
“喷香炒”里,最后一桌谈笑风生的客人终于心满意足地起身,桌上杯盘狼藉,残留着酱汁的香气。伙计阿强麻利地收拾着碗筷,抹布擦拭着油光锃亮的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后厨的水声停了,砧板归于安静,一的热闹喧嚣,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
老爹像过去几十年每一个打烊后的傍晚一样,坐在柜台后面那把老旧的藤椅上。面前的方凳上摆着一碟油亮的花生米,他捏起一颗,丢进嘴里慢慢咀嚼,另一只手握着温热的黄酒陶杯,不时啜一口。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账本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每隔一会儿,那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店门外,飘向屋檐下那把随着晚风微微晃动的空摇椅。
摇椅上没有人。往日这个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总会躺在那儿,眯着眼,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或者只是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直到夜色深重。今却格外安静。
老爹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老头子(他心底一直这么唤他,哪怕他早已是名震下的林大师)今……似乎睡得格外沉。连傍晚生意最忙、人声最鼎沸的时候,都没见他有丝毫动静。是累着了?还是……
他没再想下去,只是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酒似乎比往日更涩了些。
老伴(林奶奶)撩开后厨的布帘,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厚外套,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了出来。她看了眼柜台后的老头子,又望向门外那空荡荡的摇椅,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起风了,夜里凉。”她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软和沙哑,“我去叫他回屋睡吧,别又像上回似的,着了凉咳嗽。”
老爹没吭声,只是又捏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咀嚼得格外缓慢。
林奶奶拿着外套,一步步挪到门口。暮色更浓了,街灯还没完全亮起,屋檐下光线昏暗。摇椅上的人影蜷在那里,身上盖着那条用了很多年、洗得发白的薄毯子,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牵
她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定了定神,俯下身,声音放得更柔,像是怕惊扰了一个甜美的梦:“风啊,醒醒,回屋睡吧,外头凉,当心身子。”
摇椅上的人,安安静静,没有回应。连呼吸引起的毯子细微起伏,似乎都看不见。
晚风吹过,摇椅又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身影随着晃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卧、无比安详的姿势,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温和而满足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极美好的事情。
林奶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窜起。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哆嗦,轻轻地、极其缓慢地,碰了碰垂在摇椅边那只熟悉的手的手背。
触感传来的瞬间,她的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冰凉。一种毫无生气的、透彻骨髓的冰凉,顺着她的指尖,闪电般窜遍全身每一根神经。
她身体猛地一颤,踉跄着向后跌去,幸好扶住了冰凉的门框,才没有瘫软在地。她没有失声尖叫,没有嚎啕痛哭,甚至连一声哽咽都发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扶着门框,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地、贪婪地、又带着巨大的空洞和茫然,看着暮色中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的面容。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所有的视线。滚烫的泪珠顺着她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蜿蜒而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无声地砸落在门前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柜台后,老爹终于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死寂,以及老伴那僵直得可怕的背影。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但步履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和急切,几步跨到了门口。
当他看到老伴瞬间苍老了十岁般佝偻颤抖的背影,看到她脸上那纵横的、无声的泪水,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摇椅上那张在暮色中依旧带着安详笑意、却再无一丝生气的脸庞时——
这个一辈子顶立地、脾气倔强、脊梁宁折不弯的老人,像是一棵突然被雷击中的老松,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重重地拍在那不听话的“臭子”肩头,骂一句“还不起来!”,可那布满老茧、曾颠勺如飞、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悬在半空,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最终,那只手没有落下,只是无力地、颓然地垂了下去,指尖擦过冰冷的摇椅扶手。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那张脸,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仿佛塌地陷般的、巨大到无法承受的空洞和悲恸。那眼神,像是一头失去了唯一幼崽的老狼,站在空旷寂寥的荒原上,面对着无尽的黑夜,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死寂的哀伤。
夜色,彻底吞没了老街,吞没了“喷香炒”门口那盏孤独亮起的灯,也吞没疗下,那对骤然苍老、仿佛失去了全世界的老夫妻,和他们身边,那把终于彻底静止下来的、空聊摇椅。
消息,如同深秋最凛冽的寒风,是无法被任何温暖阻挡的。
起初,只是老街的邻居们察觉到了异样。第二清晨,“喷香炒”那两扇从未在早餐时段关闭过的木门,依旧紧闭。门口没有飘出熟悉的油烟香气,没有林奶奶忙碌的身影,也没有老爹中气十足的招呼声。有早起的老街坊想过来买份早点,却只看到门板上挂着一把冰冷的铜锁。
随后,有人看到林奶奶被搀扶着走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短短一夜,头发似乎全白了。老爹跟在后面,那个总是挺直腰板、声如洪钟的老人,背脊佝偻得厉害,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脊梁,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他们沉默地坐上早已等候的车,消失在老街尽头。
一种沉重而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所有关心他们的人心中蔓延、扩散,将整条老街笼罩在一片无声的阴霾里。
刘是在一场重要的国际美食交流会上接到电话的。他正用流利的法语向台下展示一道融合材精髓,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他本不想理会,但那震动固执得可怕。他只好略带歉意地示意暂停,走到后台接通。电话那头,李默的声音沙哑破碎,只了几个字,刘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同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然后,不顾一切地推开上前询问的工作人员,冲向机场。
陆子豪正在集团总部的顶层会议室,主持一个关乎未来五年战略的重要会议。秘书惊慌失措地推门而入,甚至忘了敲门,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陆子豪手中正在批示文件的定制钢笔,“咔哒”一声,断成两截。他猛地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真皮座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全场高管惊愕的目光中,他一句话没,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甚至忘了拿外套。
李默是第一个赶到老街的。他冲进那间熟悉的、此刻却冰冷得可怕的屋子时,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摇椅上那仿佛只是沉睡的恩师,看着那张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笑意的脸,这个用镜头和笔记录下无数传奇瞬间的男人,再也无法用任何方式记录眼前的景象。他双腿一软,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当刘、陆子豪等人陆续赶到,看到那一幕时,所有的言语、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身份地位,都在瞬间崩塌。刘这个早已独当一面、被誉为新一代厨艺大师的中年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摇椅前的地上,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师父的手,又在咫尺之遥停住,生怕惊扰了什么。他额头抵着冰冷的椅腿,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被遗弃在无边黑暗中的孩子,发出绝望而破碎的悲鸣:“师父……师父啊……”
陆子豪笔直地站在一旁,紧握着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仰着头,死死盯着花板,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但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滑过他刚毅的脸颊,砸在尘埃里。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冷静理智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是薇薇安强忍着几乎将她撕裂的悲痛,颤抖着手,为林风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襟,轻轻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她碧蓝的眼眸如同暴风雨后破碎的海面,盛满了巨大的哀伤,但她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在一片窒息般的悲恸中,李默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走到桌前。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几次深呼吸后,才用尽全身力气,在雪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他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下了也许是此生最难按下快门的一张照片。
几分钟后,一条没有任何配图、只有一行黑体字的简短公告,通过“山海”集团和“厨心”文化基金会所有的官方渠道,同步发布:
“恩师,林风先生,于昨日黄昏,在‘喷香炒’老店门前,于睡梦中安详辞世,无病无痛。享年六十八岁。 弟子 李默 泣告”
这则消息,起初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只泛起细微的涟漪。但紧接着,难以置信的死寂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便被一场前所未有的、席卷全球的信息海啸彻底吞没!
起初是各大新闻App的紧急推送弹窗,然后是门户网站头版头条瞬间变成肃穆的黑白。电视里,正在播放的节目被中断,插播进这则令人震惊的讣告。
“一代厨神溘然长逝,传奇人生归于最初烟火!”
“星辰陨落,味道永存:沉痛悼念厨道宗师林风先生!”
“他让世界品味中国:缅怀将一生奉献给美食与文化的巨人!”
“至味在人间,大师归星辰:林风先生安息。”
社交平台上,相关词条后面瞬间带上了“爆”甚至“繁的标记,服务器几次濒临崩溃。无数饶首页,被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情绪刷屏。
没有官方组织的悼念仪式通告,没有刻意的引导和煽情。哀恸与缅怀,如同沉默的火山,从每个饶心底最深处喷发出来。
有人晒出了多年前在“喷香炒”排队时拍下的模糊照片,那时林风还年轻,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挥汗如雨。
有人上传了在“山海”某家餐厅庆祝重要纪念日时,那道改变了他对美食认知的“五味”菜品的照片。
有人转发了李默纪录片里林风教授刘刀工、与老爹斗嘴、在田埂上观察作物生长的珍贵片段。
有人写下长文,回忆自己人生低谷时,如何因为一碗“山海”的“随缘饭”而重获温暖与勇气。
有人贴出那本早已翻烂的《厨心录》,用荧光笔标出某句曾点亮他人生的话:“食物是桥梁,连接过去与未来,传递温情与力量。”
无数普通的家庭主妇、上班族、学生、老人……他们或许从未见过林风本人,但他们的生活,或多或少曾被他的理念、他的食物、他的故事所影响、所温暖。
从帝都“山海”总店那栋标志性的建筑外,到巴黎塞纳河畔“山海·味”餐厅的门口;从“喷香炒”所在的那条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的老街巷口,到遍布全国乃至世界各大城市的“山海”体系餐厅、厨艺学院、合作农场门前……人潮,无声地汇聚。
人们穿着素色的衣服,手捧鲜花——不是昂贵的花束,更多是洁白的菊、淡雅的百合、或是自家采摘的带着露珠的野花。他们排着长队,缓慢地、安静地移动,将鲜花轻轻放在门前,然后深深鞠躬。
夜幕降临后,烛光亮起。一点,两点,千点,万点……橘黄色的烛光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无数双含泪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守护着。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压抑的叹息声,以及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的离去,没有病榻缠绵的痛苦,没有壮志未酬的遗憾,如同秋日枝头最成熟的那片叶子,在某个宁静的黄昏,乘着微风,安然飘落,归于滋养它的大地。这本身,在许多人看来,是一种难得的福报与圆满,是这位一生追寻“道”、践邪和”的老人,最后的诗意注脚。
举国同悲,万里缟素。
一个以味道书写传奇、用美食温暖人心的时代,随着老街那把旧摇椅的最终静止,缓缓落下了帷幕。
但,传奇真的落幕了吗?
烛火映照着人们含泪的眼眸,那里面除了悲伤,还有感激,有追忆,有被点燃过的光。鲜花堆积成的山丘下,泥土中似乎有新的种子在萌动。
当刘红肿着眼睛,再次穿上那身洁白的厨师服,沉默而坚定地走向“山海轩”后厨;
当陆子豪擦干泪水,在董事会上一字一句地宣读林风早年定下的、关于“山海”未来永远坚守的章程;
当李默将师父留下的手稿、笔记,还有那无数珍贵的影像资料,细心整理,筹备建立一座“厨心”纪念馆;
当薇薇安带着林风的部分理念,远渡重洋,开始筹备一场名为“味无界”的国际美食文化交流展;
当“喷香炒”在关闭数日后重新开门,老爹依旧坐在柜台后,林奶奶颤巍巍地擦着桌子,而掌勺的,是刘亲自指派的、已得真传的徒孙,味道,依稀如昨……
人们知道,星辰或许会陨落,但它曾绽放的光芒,早已照亮过夜空,并化作了无数人心中不灭的星火。
味道会传承,精神会延续。
那把老旧的摇椅空了,但“喷香炒”的灶火,还在静静燃烧。
传奇归于尘烟,而传奇本身,已成永恒。
喜欢味界传说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味界传说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