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夜访驿馆归来,自家院中已然寂静无声。
唯有檐角悬着的气死风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没有立刻休息,也没有继续练功,只是独自坐在石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啜饮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驿馆中杨宗望最后吐出的那个字,以及其前后所言。
“杀……”
他低声自语,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思虑。
“这位老将军,既然已经知晓我此前所为,甚至能看穿我目前不欲与国公府任何一方彻底撕破脸的顾虑,却偏偏赠我一个‘杀’字……”
“这背后,真的只是武道提点那么简单?还是另有深意?”
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桌面上划动,试图厘清那看似矛盾的建议背后的逻辑。
“依他所述,岭南三府如今内忧外患,民生疲敝,暗流涌动,并非太平盛世。”
“按理,处于漩涡之中,最稳妥的做法应是求稳,尽可能缓和矛盾,低调积蓄力量,避免成为矛盾激化的焦点。”
他眉头越皱越紧:“可一个杀字,却意味着截然相反的路径——不妥协,不退让,以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清除障碍。”
“这只会将原本潜藏在水面下的矛盾,彻底引爆到台面上来。”
他思索着国公府内部的权力博弈。
“大公子与公子相争,目前看来更多是在暗处角力,拉拢,分化,渗透,剪除羽翼……”
“虽暗潮汹涌,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平衡与体面,运作得当,或许未来存在某种和平交接权柄的可能,即便难免清洗,规模或可控制。”
“除非……”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在杨宗望看来,岭南的局势已经恶化到了某种临界点,暗地里的勾连妥协,缓慢侵蚀,已经无法阻止更大的祸乱爆发?”
“必须用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尽早结束国公府内部这种消耗性的内斗,整合力量,以应对某种即将到来的,更可怕的危机?”
这个推测让他背脊微微发凉。
能让镇守边关,见惯风滥杨宗望都认为需要采取如此激烈手段的危机,会是什么?
真空教全面复起?
云蒙王庭有异动?
还是……与频频出世的“道果”有关?
“又或者……”
另一个更令人心悸的念头浮现:“杨宗望这位一直看似超然,实则被国公府隐隐压制的边关老将,心中终于对沐国公府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这个杀字,是鼓动我,乃至所有可能与国公府产生冲突的人,去主动削弱国公府的势力?他想借刀杀人,或者……他自己也想成为那把刀?”
这个可能性让陆沉瞬间警惕起来。
若真如此,那自己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推到了对抗国公府的最前线,成为别人手中最锋利也最容易折断的那把刀。
一旦彻底得罪死沐国公府,以其数十年经营的庞然势力,自己纵然有朝廷封赏护体,有六扇门身份依托,在岭南这块土地上,恐怕也难有立足之地,更遑论活命。
“呼……”
陆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些。
想得再多,也不过是猜测。
杨宗望心思深沉如海,其真实意图难以揣度。
或许几种可能性兼而有之。
“罢了。”
陆沉放下茶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多想无益。”
“眼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依旧是提升自身实力,唯有实力,才是在这乱局中安身立命,掌握主动的根基。”
至于国公府,他心中早已明了。
“玄教站在大公子一边,与我结怨已深,公子那边,我手中的罗汉道果与他们之间终究是解不开的一环。”
“如今这矛盾,从我被卷入龙脊岭之事,得了撼弓开始,便已注定。即便我想避开,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无非是冲突爆发的早晚与形式不同而已。”
“杨宗望的杀字,或许是一种极赌提醒,在这注定无法调和的对抗中,犹豫,妥协,怀柔,可能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当断则断,该杀则杀!”
想通了这一层,陆沉心中反而豁达了不少。
他不再纠结于杨宗望的深意,而是开始审视自身修行,思索那“降服其心”的关窍,以及如何将这股锐意与决断,融入自己的武道之郑
陆沉在院中静思未来,道城的夜色下,因他而起的波澜,正以各种形式扩散开来,牵动着无数饶心弦与算计。
杨宗望轻车简从抵达道城,对地方官员一概不见,却唯独亲至六扇门衙门与陆沉会面,更邀其夜入驿馆深谈。
这系列举动所释放出的信号,强烈而清晰。
落在不同人眼中,激起的反应也各不相同,但核心却出奇地一致。
他们所有人都必须要重新评估陆沉的分量。
城东,赵乾府邸。
书房内灯火通明,赵乾原本因威虎帮覆灭,六虚散人身死而积郁的满腔怒火与惊惶,在听到心腹禀报杨宗望与陆沉深夜密谈的消息后,竟奇异地迅速冷却了下来。
他脸上的狰狞与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力,忌惮与审慎的复杂神色。
“杨宗望他竟然如此明确地表态支持?”
赵乾低声喃喃,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事不可为了……大势,已经不在我这边了。”
他对陆沉的刻骨恨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盆冰水浇灭了大半。
不是不想报复,而是理智告诉他,在杨宗望这尊大佛明白无误地站在陆沉身后时,任何针对陆沉的直接动作,都变得极其危险且不明智。
他赵乾,乃至他背后的上横赵家,在边关六镇总指挥使,朝廷钦封的将军面前,分量还不够。
“也罢……”
赵乾长叹一声,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认清了现实。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沉沉的夜色,眼神闪烁。
片刻后,他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转身走到书案旁,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用特制的细竹筒封好。
他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将竹筒递过去:“用那只玄玉信鸽,即刻放出去吧。”
这是一条通往玄教某个隐秘联络点的路线。
六虚散人之死,他必须给出交代,但绝不能让这口黑锅完全扣在自己头上。
陆沉是凶手,这是事实,必须原原本本告知玄教。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赵乾又对着空无一饶阴影处吩咐道:“传令下去,之前安排的所有针对陆沉的盯梢,试探,全部撤回。”
“我们的人,近期不要再去招惹他,也不必再关注他的动向。”
阴影中传来一道领命的声音,随即气息远去。
赵乾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知道,自己这次擅自行动,搞砸了。
不仅折了威虎帮,死了玄教的人,更可能恶了大公子原本“招揽”的计划。
如今陆沉羽翼渐丰,又有杨宗望撑腰,自己再去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厘清责任,避免引火烧身。
只要让玄教走在自己面前,成为自己的挡箭牌,到时候大公子,怕是也不会记恨到他的头上来!
至于报复陆沉……
那就或许只能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交给更合适的人去做了。
与此同时,道城府衙后院。
府君周世荣同样未眠。
他早已暗中投靠了国公府大公子沐晨云,赵乾与威虎帮对付陆沉的计划,他虽未直接参与,却也略有耳闻。
当时还只觉是赵乾题大做,对付一个走零阅边陲子,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死了也就死了。
可如今,陆沉不仅没死,反而以雷霆手段反杀威虎帮,更得到了杨宗望的青睐。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杨宗望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军方乃至朝廷某些力量对陆沉的认可。
陆沉的身份,瞬间变得微妙而重要起来。
周世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他意识到,自己先前可能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赵乾的失败,固然有其轻敌冒进的因素,但陆沉本身的实力与背后隐隐浮现的支持力量,实在是不容觑。
“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周世荣停下脚步,坐到书案后,铺开信纸,开始研墨。
他需要将道城近日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陆沉与杨宗望会面的详细情况,尽快禀报上去。
他要汇报的对象,是那位“四先生”。
当初邢百川之乱时,正是这位四先生亲临道城,坐镇指挥,协调各方,最终将邢百川逼入绝境。
其人心思缜密,手段高超,乃是大公子麾下极为倚重的幕僚谋士。
虽然此前因某些事由戴罪效力,但其能力与地位,在周世荣看来依然深不可测。
“陆沉此人,已成变数,其生死,其立场,其价值,皆需重新研牛”
“赵乾鲁莽行事,已打草惊蛇,更折损我方助力。”
“接下来该如何对待陆沉,是继续打压,还是改为怀柔?甚至,能否将其争取过来?皆需四先生明示。”
周世荣一边斟酌词句,一边奋笔疾书。
他打定主意,自己不再擅作主张,一切唯四先生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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