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车把手上，陆远揉着眼睛推开车门，拖鞋尖刚蹭到地面就猛地顿住——后斗旁的空地上，昨夜那堆锅具塔周围，像被谁撒了把锅碗种子似的，又冒出几十件新成员。
最扎眼的是口挂红布条的铜锅，铜面被擦得锃亮，红布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年节才舍得拿出来的宝贝。
旁边歪着只儿童奶锅，锅沿缠着卡通胶带，凑近能看见胶带下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朵朵的第一口粥”。
再往墙角看，好家伙，连食堂里烧得变形的大炒勺都来了，勺柄上还沾着半块凝固的酱油渍，像朵褪色的梅花。
每口锅下都压着纸条，有的用烟盒纸写，有的是学生作业本撕的，字迹东倒西歪：“我妈是炊事班的，她走后锅再没开过火”“我爷饿死前还在教我搅汤，‘汤不断，人就不断’”“这锅炖过知青的最后一顿饺子，他们走那，锅底还粘着两粒米”。
陆远蹲下来，指尖轻轻抚过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被泪水晕开，勉强能认出：“我爸被批斗那，他最大的错是教邻居阿姨腌萝卜。后来我把腌菜坛埋了，可锅不肯跟我走。”他喉咙突然发紧，抬头时看见凌霜正半蹲着，手腕上的战术扫描仪蓝光频闪。
“检测到稳定的情感共振印记。”女武神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扫描仪屏幕上跳动着淡金色波纹，“频率和玄铁锅完全契合。”她指尖轻点铜锅，波纹突然暴涨成漩涡，“这些锅……在‘话’。”
“啥？”陆远抽了抽鼻子，故意用调侃掩饰情绪。
“遗憾、愧疚、思念。”凌霜抬眼，目光扫过满地锅具，“他们把一辈子的滋味，都熬进锅底了。”
手机突然在裤袋里震动，是桃的视频通话。
屏幕里，姑娘的黑眼圈比平时重了一圈，电脑屏幕上铺满红色标记的地图：“陆哥你看！这些锅的来源地，全在‘饮食禁忌时期’的重点监控区！”她快速切换着老照片，“有人因为教邻居做红烧肉被批斗，有人用猪油炒菜丢了工作，最离谱的——”她点开一份泛黄的举报信，“有位奶奶给孙子多煮了颗蛋，被邻居举报‘浪费公粮’，锅当场被砸了。”
陆远的手指无意识抠着车皮：“所以……”
“所以咱们的‘火种系统’。”桃突然顿住，鼠标悬在一份绝密文件上，“最初立项，就是为了监控这些‘危险饮食行为’。他们怕老味道传下去，比怕炸弹还狠。”
院外突然传来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
陆远抬头，见个白发老太太扶着院门，手里捧着口黑漆漆的砂锅，砂锅边沿裂晾缝，用铁丝歪歪扭扭绑着。
“陆师傅。”老太太颤巍巍走过来，枯瘦的手把砂锅往他怀里送，“这是我婆子临终前抱了一夜的锅。她‘谁能让这锅再冒热气，就是咱家恩人’。”
陆远往后退：“奶奶，我这破车装不下——”
“装得下。”老太太突然攥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当年我婆子用这锅给整村人熬药，锅缝是被红卫兵拿锤子砸的。她走前，这锅凉了五十年，该热了。”
他的手指刚触到砂锅，掌心就泛起温热。
再看砂锅底部，一道极淡的青纹像活了似的爬出来，竟和后斗里玄铁锅的纹路短暂重合——“嗡”的一声，所有锅具同时轻震，像在应和。
陆远喉结动了动。
他突然想起昨夜那颗金饭粒，想起张奶奶的“等能吃饱饭的那”；想起老槐树下的红漆字“2023年，一顿多煮十碗饭，不记功”。
原来这些锅不是来找他做饭的——它们是来找“家”的。
“奶奶，我收。”他接过砂锅，轻轻放在后斗最上层，“等它冒热气那，我给您留第一碗。”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转身时拐杖尖碰响了那口儿童奶锅。
奶锅“当啷”一声，滚出张折成青蛙的纸条，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我用朵朵的锅煮了粥，和你煮的一样香。”
傍晚启程时，后斗里的锅具码得整整齐齐，像支沉默的军队。
凌霜递来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十几个点：“职工食堂旧址、知青灶台、劳改农场伙房……都是高共鸣区域。”她指尖敲了敲“劳改农场”那个圈，“需要我黑进他们的安保系统吗？”
陆远点燃根烟，看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他想起清晨蹲在锅堆里时，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偷偷塞给他颗糖，糖纸上写着“给会煮故事的叔叔”。
想起老太太走时“我明带南瓜来，给砂锅第一锅粥添甜”。
“不用黑。”他把烟蒂按在车门上，火星子溅在“深夜食堂”的褪色招牌上，“他们要防的是老味道失传，可现在——”他转头看向后斗，月光下，每口锅的边沿都泛着淡金色光晕，“老味道自己找来了。”
凌霜发动车子，引擎声惊飞了院角的麻雀。
陆远摇下车窗，晚风卷着饭香钻进来——是隔壁王婶听他要出远门，特意送来的粽子，粽叶香里裹着蜜枣的甜。
“下一站去哪儿？”凌霜问。
陆远摸出地图，手指停在最北边的一个圈上。
那里标着“干部疗养院”，名字低调，周围却画满代表警戒的红三角。
“先去个地方。”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有人，该尝尝热乎饭了。”
车子驶入夜色，后斗里的锅具轻轻碰撞，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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