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公告栏在晨光里泛着白，李科长踮脚把最后一张通知贴正，胶水刷过红纸的声响引来三三两两的围观。
有人举着手机念出标题时被喧哗盖住的后半句，此刻终于清晰——“首届公务接待创新技能大赛”。
“陆老板，您看。”桃把手机屏幕转向厨房操作台，蓝底白字的通知照片占满整个屏幕，她指尖点着赛程细则，“电磁炉是‘快烹王’品牌指定款，食材包来自‘食安下’团餐公司。这两家上个月刚被曝预制菜冷冻超一年，您用惯的响水稻和玄铁锅根本上不了台面。”
陆远正往坛子里封新腌的糖蒜，闻言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粒蒜皮。
他用指节蹭掉蒜皮，盯着手机里的“参赛须知”勾了勾嘴角：“桃啊，你他们是真以为我要跟他们比摆盘，还是怕我动了某些饶蛋糕？”
“明摆着请君入瓮。”桃推了推金丝眼镜，发梢扫过键盘的声响噼里啪啦，“我黑进承办方系统查过，评委名单里七个是团餐公司高管，两个是分子料理协会的。您要是用他们的预制菜——”她调出份检测报告，“这包宫保鸡丁的钠含量超标三倍，您炒得再香，吃两口就得齁到掀桌。”
“掀桌倒不至于。”陆远把最后一瓣蒜按进坛里，玻璃盖扣上时发出清响，“但他们要的是表演，我要的是味道——正好错开。”他转身从抽屉里摸出张泛黄的文件，封皮上“特殊时期应急补给条例”几个字被翻得发亮，“上回给学校供餐时，我让老周帮着在应急管理局备了案。就等今。”
比赛当的会展中心像个大型实验室。
一号台的厨师正用喷枪在牛排上绘制机关logo，紫色火焰舔过肉面时发出滋滋声；二号台的姑娘举着分子料理枪，往笼包褶子里注射“茶香氮气”，白雾缭绕中她对镜头比了个V；三号台更绝，3d打印机正“哒哒”挤出玫瑰形状的紫薯糕，评委席传来零星掌声。
陆远推着三轮车进场时，保安的眉毛先皱成了麻花：“同志，参赛物资统一由主办方提供。”
“没违规。”陆远掀开盖布，露出麻袋里泛着青玉光泽的响水稻，“这是应急备案食材。”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复印件，“根据条例第三章第五条，公共危机场景下允许启用自有供应链。”
裁判组组长扶了扶金丝眼镜：“什么危机？”
“全市中学生肠胃脆弱期。”陆远指了指墙上的电子屏，那是今早新闻滚动的标题——“秋季腹泻高发，市疾控中心提醒注意餐食温度”，“孩子们吃了半个月冷掉的预制炒饭，现在闻到热饭香就掉眼泪。算不算危机？”
会场突然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裁判组组长翻文件的纸页声格外清晰，末了他合上本子：“特殊情况，下不为例。”
陆远弯腰把玄铁锅支在电磁炉上时，底下传来窃笑。
有选手声嘀咕：“用电磁炉炒柴火饭？搞笑呢。”
他充耳不闻，往锅里注深泉水时特意抬高锅沿：“各位看清楚，水要漫过米指节半寸——多了太烂，少了夹生。”他抄起木铲搅米，乳白米浆在锅底打着旋，“现在的预制米为什么没香味？因为烘干时温度超过八十度，把米里的挥发性物质全烤没了。”
评委席上，团餐公司的王总捏着笔的手紧了紧。
“火候是关键。”陆远把电磁炉调到1600瓦，“电磁炉不是不能做好饭，是你们总想着快。”他指了指计时器，“先大火让水沸腾，再转800瓦焖十分钟——”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米香混着水汽漫开时，他突然提高声音，“知道为什么老话‘吃饭要知米香’吗？因为踏实的饭让人心里踏实。心里踏实了，谁还想着盘里多夹两筷子？”
最后一个字刚落，“砰”的一声。
老纪检张书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越过评委席的隔离线，端起试吃碟就往嘴里扒拉。
白米饭沾着他西装前襟的油点，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眼眶红得发亮：“零三年抗洪，我在大堤上啃了七冷馒头。炊事班老班长偷偷给我留了碗热饭，他‘老张，吃饱了才扛得住’。”他吸了吸鼻子，“二十年了……原来好饭的味道，是让人想掉眼泪的。”
会场突然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连成一片。
王总捏着的笔“啪”地断成两截，黑色墨水溅在“分子料理创新奖”的评分表上。
赛后主办方没宣布名次，只在官网悄悄更新了条补充指引：“机关食堂在突发保障任务中，可临时启用传统灶具进行热食加工。”陆远收拾三轮车时，桃举着手机凑过来：“民生韧性研究组的实习生？”她晃了晃查到的车牌信息，“这子昨晚在内部论坛发帖子，‘想给加班的同事煮碗热粥’，今早餐车就支在市政府地下停车场了。”
透过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能看见那辆贴着卡通熊猫的餐车。
戴口罩的年轻人正手忙脚乱地翻煎蛋，煎锅“滋啦”响着，排队的人从电梯口拐到消防通道，有穿西装的干部踮脚看粥桶，有清洁工阿姨举着饭缸笑：“伙子，给我多盛点米。”
“记住这个名字。”陆远推着车往出口走，车轮碾过满地被遗弃的分子料理枪和3d打印模具，“以后每栋办公楼后面，都该有个偷偷冒烟的灶。”
凌霜抱着双臂跟在旁边，风掀起她黑色风衣的衣角：“你明知道他们不会真正放开。”
“我知道。”陆远仰头看，阳光穿过玻璃顶洒在他脸上，“但他们会记住——开会开到后半夜时，想起那口锅的热气；批文件批得头疼时，想起那碗饭的香。”他摸出颗焦饭粒丢进嘴里，“等哪他们再吃预制菜，会觉得嘴里没味。”
回程路上，桃的手机突然震动。
她扫了眼来电显示，抬头时眼里闪着光：“市教育局……”
“先不接。”陆远敲了敲车窗，晨光里，那辆“早安，同志”的餐车前，队伍已经排到了停车场外。
他笑了笑，“让他们多等会儿——等他们也闻见这股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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